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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烟波江湖(长篇连载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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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发表于 2022-11-11 14:39:25 | 查看全部 阅读模式
庄   严

第八章   归去来兮

19



料理完张彪的后事,陈中立宅屋里睡了两天。

多年来,陈中立见惯了生死。自己的家破人亡,桑沃先生的猝然故去,路边的饿殍无数如草芥般的百姓的暴毙和屈死。见惯了甚至经历过生死,便不再有如临深渊般的恐惧,也不再有哭天抢地的悲戚。但是张彪之死让陈中立有一种深深的自责。
那天在县衙受审回来后,他真的是无意之间向张彪透露是汪家贵去县衙告的状吗?真的是若无其事地告诉张彪,汪家贵在打兰兰的主意吗?恐怕未必。陈中立心里清楚,张彪对他是忠心的,这种忠心几近愚忠。何况张彪被衙役绑去本身就是奇耻大辱。更为关键的是,张彪喜欢兰兰,一直暗恋着兰兰。一个男人怎能容忍心仪的女人被旁人生生抢走?
这是在利用张彪啊。尽管陈中立的初衷不是让张彪去送死,但这种行为的危险后果是可以预见的。陈中立却无视,因为他希望张彪替他去出这口恶气。
陈中立在床上辗转反侧,陷于深深的自责和忏悔之中。事后他也去了县衙,想为张彪讨个说法。那个典史的说辞差点没把陈中立气死。典史说,张彪寻衅滋事,上门行凶在先,汪家人完全属于自卫。典史还说,这事没追究他陈中立的连带责任就算网开一面了……那一刻,陈中立真的感到无助。他引以为傲在黑白两道游刃有余的自信瞬间崩塌。
“老爷,你起来吃点东西吧。”香儿又来到床前,眼泪汪汪地劝说陈中立。
陈中立起来了,走到香儿身旁,轻轻地拍了拍女人的肩头,微笑道:“放心好了,我不会倒下的。”
吃罢饭,陈中立又进屋从箱子里找出为张彪存着的银票。
陈中立把银票交给张师傅,张师傅犹豫着不肯收下。“您已经对得起他了,这么多年我都清楚,钱我哪能收啊?”张师傅言辞恳切地说着。
陈中立说:“您是张彪唯一的亲人了,这点钱本身就是给他存着的。您应该收下。”
见张师傅仍在推辞,陈中立恳求道:“您收下吧,这样我才安心啊!”
张师傅颤抖着接过银票。
兰兰过来了,告诉陈中立,这两天又卖出几十斤酒。兰兰这一年来帮助打理洒坊财务,很快就显示出独当一面的架势。陈中立欣慰地笑了。
“爹,天凉了,您应该加衣服了。”兰兰望着陈中立说。
“嗯嗯……”陈中立迎着兰兰连连点头。他又想起兰兰为张彪净身更衣的一幕。那会他一直躲在屋里的窗户边看着。他分明感觉到了一个姑娘家对一个男人的一往情深……
陈中立暗暗发誓,一定要给兰兰找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好小伙,一定要为她找一个值得依靠的好婆家。
果不其然,一年之后,一个年轻人来到了酒坊。但是,这个年轻人不是陈中立为兰兰苦苦寻觅的如意郎君,而是一位不速之客。
这一天午后,连续多日的秋雨消停了。风轻云淡,阳光正好。陈中立惬意地在院子里溜达。
抬头间,陈中立看见一个人从院门外走进来。这是一个年轻小伙,个儿高挑,眉清目秀。长长的头发有如青丝随意地束在脑后,并未扎成辫子,身着灰白衬褂,外罩一件青色马甲。下身穿一条灰褐色马裤,裤子的下摆缠着绷带扎进鞋里。鞋子的边缘沾满草沫和灰尘。
年轻小伙抖了抖斜挂在肩上的包袱,站在陈中立面前。他的眼睛闪着异样的光,仔细地端详着陈中立。
陈中立正想张口询问,不料年轻小伙竟然冲他叫了一声爹。
“爹——”年轻人又大声叫了一声,“爹,我是杰儿啊。”年轻小伙靠前一步,紧紧抓住陈中立的手。
陈中立愣了一下,接着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年轻人下巴左侧的那颗痣上。
刹那间,经历了恍若隔世的迷惘,陈中立完成了对亲生儿子的记忆重构,没错,眼前这个小伙就是十六年前被洪水冲走的杰杰,就是后来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那个杰儿。
“杰儿……”陈中立颤声叫道。一声曾经耳熟能详的呼唤,时隔整整十六年之后重新从他的口里吐出。陈中立老泪纵横,张开双臂紧紧抱住杰儿。
“爹……”杰儿在陈中立怀里也泣不成声。
哭声惊动了香儿和兰兰,也惊动了正在作坊里忙活的张师傅跟两个帮工。他们跑过来,满脸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陈中立慢慢推开杰儿,扬起衣袖擦了擦眼睛,然后拉起杰儿的手,笑逐颜开地对着众人说:“你们看,这是我儿子。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陈中立兴奋地叫着,拉着杰儿在院子中间转了几个圈。
“来,杰儿,”陈中立将杰儿拉到香儿面前,“这是你娘,快叫娘。”
杰儿盯着香儿看了一会,只是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香儿颇感尴尬,但始终还以微笑。
兰兰主动走上前来,迎着杰儿的目光叫了一声“哥哥”,接着毕恭毕敬地向着杰儿行了一个礼。
杰儿勉强地笑了一下,仰起脸来,将头转向一边。一阵悲伤再次袭上杰儿心头。他似乎明白,他的亲娘、亲妹妹,还有爷爷,已经不在人世了。
晚上,久别重逢的父子俩聊到深夜。
十六年前那个风狂雨骤之夜,杰儿吵着要起来尿尿。翠儿点亮了油灯,牵着杰杰往茅厕走去。这时“轰”的一声巨响,房子塌了,汹涌的洪水卷了过来。翠儿本能地将杰儿朝茅厕旁边的坡地上推去,而她自己瞬间就被水流吞噬。黑暗中,杰儿拼命朝更高的地方爬去。他的身后是洪水冲击坡地的咆哮。
“我当时什么都没想,就晓得拼命往高处爬……”杰儿说。
杰儿最终从洪魔手里捡回了一条命。天亮后,杰儿往下一看,脚下不远处是一条滚滚流淌的河。似乎明白了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于是杰儿哭喊着在河岸边奔跑。他似乎相信娘、妹妹和爷爷只是被水冲走了,他们一定在下游的某个地方等着杰儿。
又饥又冷的杰儿就这样沿着河岸一直奔跑着,哭喊着。后来,他跑不动了,一头栽倒在一棵大树底下。
稍后,不远处的一间茅草屋的主人走过来发现了昏过去的杰儿。
从此,杰儿就在那间茅草屋里待了一年多。主人姓蔡,外地人,接近三十的样子。他没有成家,一个人过。后来杰儿知道,这个外地人十六七岁的时候就在队伍里干过,后来队伍散了,姓蔡的就流落到了滨江。
“你受苦了……”陈中立认真地听着儿子的诉说。
一年以后,杰儿就跟着姓蔡的离开了茅草屋。他们沿着新开的河走到潺陵,去了湖南。姓蔡的找到了先前的一些朋友。最后和那帮朋友在洞庭湖边的山林里安顿下来。
陈中立听到这心生疑惑,他问杰儿:“那些人是做什么的?”
杰儿低着头想了想,说:“在湖里打鱼,还做点生意。”
陈中立很想知道十六年来杰儿都经历了什么。但是他能明显感知到儿子的闪烁其辞,莫非杰儿也走上了落草为寇的道儿……陈中立慈爱地望着儿子,他没有丝毫的责怪之意。因为,杰儿能活着回来,这本身就比什么都重要了。
杰儿说:“爹,我这次回来主要是看看您,说实话,我也没想到能见到您了。”杰儿憨憨地笑了,又说:“我终于算一个有家的人了。”
陈中立高兴地伸过手去拍拍儿子的肩膀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从今往后,这份家业就归你了。”
杰儿好像对此不那么感兴趣,他说:“爹,我顶多住两天就走。”
“啊?”陈中立急了,赶紧摆摆手道,“不行,你不能再走!”
杰儿笑了,说:“您还记得您说过的一句话吗?您说,男子汉就要在外面闯荡。”
“你小子记性还真好,”陈中立也笑了,又说,“爹也五十翻杠了,这酒坊的事需要人来打理啊。”
“爹,您说今年是哪一年呢?”杰儿问道。
陈中立想也没想答道:“光绪十二年,丙戌年啊。”
“呵呵……”
“你笑什么?爹说错了不?”陈中立望着杰儿。
“爹当然没错,”杰儿说,“你就记得老黄历。”
杰儿又开始诉说,最近几年,他去过很多地方。远的有浙江、安徽,近的有湖北、湖南。他去了武昌好几回,还在湖北总督府门前转悠过。
“这么跟您说吧,”杰儿说,“现在外边的形势在变化,根本不是您待在屋里想象的那样。依我看,要不了几年,这世道就要变了。”
陈中立说:“怎么变?变来变去,还不一样。皇帝还是皇帝,当官的还是那些人,老百姓还是个穷命。”
“那就不见得。”杰儿说,“什么事都有个尽头,就像没有人能活一万年。最关键的问题是,很多人已经对这个世道极其不满了,包括一些官场上的人,读书人,很多人都想彻底改变。”
“呵呵,”陈中立笑道,“没想到你还真像是见过世面的人,说的话还一套一套的。”
杰儿冲着爹嘿嘿一笑,又说:“乱世出英雄,您大概不希望儿子没什么出息吧。”
“那是当然,”陈中立说,“爹小的时候,你爷爷就是要我做一个有出息的男子汉,不做窝囊废。但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的那种活法,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此时此刻,陈中立似乎对儿子的过往了然于心。劫富济贫也好,打家劫舍也罢,那种营生自古以来都是为人所不齿的坏事。至于揭竿而起的造反之举,更是会遭到庙堂和官府的极端仇视,官军会不遗余力地予以剿杀,其结果是,造反的人连死相都难堪。这种事,陈中立听得多也看得多。
想到这,陈中立正儿八经地说:“杰儿,我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事。总之你回来了,就得好好待在这个家里。”
杰儿低着头不再言语。他觉得爹的一番话比较刺耳,这与那位蔡叔讲的完全是背道而驰。蔡叔不仅救了他的命,还教他识文断字,给他讲很多道理。蔡叔说,人不应该向一成不变的命运低头,尤其是男人。蔡叔还说,一个男人身逢乱世,越怕越有鬼。惟有两肋插刀,杀出一条血路才有生的希望……蔡叔讲的道理惊世骇俗,却能极大提振一个少年的血气。十几年的相随,蔡叔身上的英雄之气深深感染着杰儿,而与蔡叔他们的一些惊心动魄的经历,也让杰儿骨子里植入了一种勇往直前的豪气。
杰儿抬头望着爹,笑了笑说道:“好吧,我就待一段时间再说。”
“陈松杰,”陈中立站了起来,一脸肃然说道,“做儿子的就得听老子的话,自古以来就是这个理。你给我听好了,从今往后你就是陈家酒坊的真正主人。”
20
陈松杰的突然回归让兰兰的内心起了波澜。
兰兰曾经多次听爹讲过这个哥哥的事,她觉得和在洪水中失去的那个真正的兰兰相比,自己是幸运的。她也确信这个杰哥哥早已不在人世。现在,陈松杰居然活着回来了,就像是从天而降一般。兰兰很激动,也替爹娘高兴。她亲切地叫陈松杰哥哥的声音是自然的。
短暂的拘谨过后,陈松杰看兰兰的目光趋于柔和。回来后第三天,他终于张口叫妹妹了。有一次,兰兰在吃力地搬运一大堆酒壶,陈松杰走过来说:“妹妹,你歇着吧,我来。”陈松杰说着双手抱起好几个酒壶,稳稳地放进柜子里。兰兰站在他的身后看着,真实感知了陈松杰的伟岸与力量。
香儿好几个晚上去了兰兰的房间。
娘跟兰兰聊到了陈松杰。“兰兰,你杰哥哥不错吧。”香儿笑盈盈地盯着兰兰问。
“当然好啊,”兰兰说,“哥哥蛮勤快呢,这两天经常帮我做事。”
说着说着,香儿的口风就变了。“勤快的男人才晓得疼女人。”香儿说,“兰兰,你也成人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看啦,你跟杰儿蛮般配的。”
“娘……”兰兰羞红了脸,“娘说什么啊,我是杰哥哥的妹妹呢。”
“傻孩子,”香儿笑了,“你是真不懂吗?你们不是真兄妹啊。”
“兰兰……”香儿又说:“你爹一直在寻思着给你找个好婆家。现在好了,杰儿回来了,这真是老天注定的好事呢。过段日子,你就跟杰儿把亲成了吧。”
兰兰的头垂得更低了,脸上热辣辣的。她没有正面回应娘,只是觉得心里头有无数只小鹿在撞。
娘依然微笑着:“这也是你爹的意思。”香儿说完,便轻轻退出兰兰的房间。
躺在床上,兰兰思绪万千。她首先想到了自己的身世。十多年了,亲生爹娘的容貌和身影似乎在她的记忆里越发的模糊,但他们的苦难让兰兰每每想起便觉得心酸。上过学的兰兰当然知晓“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意思。兰兰五岁时来到陈中立的身边,陈中立早已取代爹的位置,兰兰也已经将对爹的情感转移到了这个好心的男人身上。兰兰现在愈发明白,陈中立给予她的远比亲爹要多很多。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陈中立给予兰兰何止是滴水之恩啊?
现在,爹已经通过娘向兰兰明白无误地转述了跟杰哥哥结婚成亲的想法。兰兰没有丝毫的理由不接受这件事。
黑暗中,兰兰的一双大眼睛扑闪着,睡意廖然。恍惚里,她看见杰哥正慢慢走过来,轻轻褪去她头上红色的盖头,然后……想到从未经历的男女床笫之事,兰兰羞愧难当,她慌乱地拉上被褥,捂住脸。
兰兰只是觉得这一切来得过于突然,她好像没有一点准备。她又想起了张彪,想起了与彪哥一起的点点滴滴。实际上,在她改口称他彪哥的时候,兰兰就觉得和他靠得更近了。以至于后来,当张彪有意或无意间触碰她的手或身体时,兰兰似乎不那么反感和抗拒。男女间的情愫就这么自然地在他们之间潜滋暗长,旷日持久。
可是如今,张彪早已安静地躺在不远处的那片山坡地底下了。那天在为彪哥净身更衣时,面对一具僵硬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遗体,十七岁的兰兰竟然没有一丝的胆怯和恐惧。当她费力地褪去张彪的一身脏衣,当赤裸的张彪横陈眼前,她也不觉得羞赧。那一刻,兰兰的内心五味杂陈。她甚至后悔了,后悔没能在适当时机将自己的处女之身献给这个喜欢她的男人。
而这样的机会真切地存在过。曾经有好几个月色朦胧之夜,睡梦中的兰兰捕捉到了窗外那个熟悉的影子,甚至依稀听到彪哥急促的呼吸。也有闷热的夏夜,刚刚冲凉的兰兰以慵懒的半裸之躯无意间偶遇张彪,她能感受黑暗处的彪哥眼里喷涌的火苗。但是兰兰每次都本能地逃遁了。她不知道,她的一个转瞬即逝的眼神或动作都将成为一种默许,饥渴的张彪肯定会循着她的默许奋不顾身地勇往直前。
但是张彪没有等来兰兰的默许。
跟死去的人尽量多待一会,给一具活力不再的遗体净身更衣,兰兰只能以这样的方式为这个深爱她的男人偿还情债。
陈中立也跟儿子谈了这事。
他详细地说了收养兰兰的经过,以及这么多年来兰兰所做的一切,还有兰兰带给他的天伦之乐。
“我真的是把她当作了你们,”陈中立说,“这样,想起你和妹妹时,爹心里才好受一点。”
陈松杰对此表示了理解,他笑着说:“怪不得爹也给她取名叫兰兰。”
陈中立接着又夸奖兰兰。他说:“兰兰这孩子听话,人品好,也勤快,还上过学,知书达理,将来一定是个贤妻良母。谁要是娶了她,那可是天大的福气。”
陈松杰嘿嘿一笑:“爹,您这是在给我做媒吧?”
“你个臭小子,”陈中立嗔道,“爹在说你的终身大事呢。”
陈中立说:“兰兰命中注定是我们陈家的人。这么好的闺女,爹还真舍不得给别人呢。”这时他想到了张彪,“为了兰兰,爹还跟一个人结下了仇……”
“还有这事?”陈松杰惊讶地问。
陈中立看了看杰儿,岔开了话题。“这事都过去了。总之呢,你现在回来得正好,兰兰就是你现存的媳妇。”
陈松杰笑道:“这种事呢,也不是爹一个人说了算。”
陈中立面露愠色。“怎么了?你小子还看不上人家是不是?”
“哎呀爹,”陈松杰有些急了,“这事还得看人家兰兰答不答应啊。兰兰念过书,她的想法多着呢。”
陈中立听儿子这么一说,高兴地站起来说:“杰儿,你放心,兰兰肯定会同意,爹完全可以打保票。”
陈松杰又笑道:“这么说来,我便宜捡了个媳妇。”
“你小子野了,”陈中立说,“这哪是捡便宜,这叫缘分啊。”
一家人吃饭的时候,兰兰偷偷地瞟一眼陈松杰,禁不住低头噗嗤笑了。笑声将其他人的目光引到兰兰身上。陈松杰连忙给兰兰夹菜,兰兰双手托着碗伸过去,脸上漾起羞涩的红晕。陈松杰也笑着,一双眼睛盯在兰兰脸上。
陈中立与香儿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自从跟杰儿谈了以后,陈中立高兴坏了。走起路来是一阵风似的,神清气爽。现在,他再也不担心杰儿会跑了,因为兰兰足以拴住陈松杰的心。陈中立估摸着,等到明年下半年,没准兰兰就会给他诞下一个可爱的孙子了。这样,老陈家的香火即可代代延续。想到这,陈中立心里美滋滋的。
陈中立跟香儿商量了一番,就开始着手筹办两孩子的婚事。他先去县城街角边找了个算命先生为杰儿和兰兰算了一卦。
算命先生是一老者,身材瘦削而硬朗,下颚处的一蓬山羊胡稍显滑稽,倒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感。待陈中立报上两个伢的生辰八字,老者伸出竹枝般的手指头,微闭双目,煞有介事地鼓捣一番,然后睁眼说道:“哎呀,这两伢的命好金贵哟……”
算完命,陈中立满心欢喜,从兜里掏出些碎银,高高地抛进老者伸出的手掌中。
陈中立又去了一趟沙市,在一家首饰店里挑了一只雕花玉镯。老板告诉他,这只镯子的主体为和田玉,表层的雕花为翡翠。老板还说,玉镯寓意吉祥与喜庆,表示坚贞和忠诚,象征永恒。人养玉,玉养人。
陈中立将玉镯捧在手心,仔细地把玩、鉴定。玉镯圆润剔透、光滑无瑕。点缀其上翡翠雕花尤显玲珑,犹如锦上添花,令人爱不释手。
陈中立一问价钱,老板无言地伸出三个指头。“二两?”陈中立又问。只见老板将三个指头重重点了一下。陈中立这才明白玉镯的售价是二百两银子。
见陈中立略显犹豫,老板说道:“您若是嫌贵,我这还有其他价位的。几十的也有,不过呢,品相就难得跟您手上的这件比了。”
本是生意人的陈中立此时会全然没了固有的精明和算计,儿子的婚事已经占据了一切,这么精美的玉镯值得兰兰拥有。最终,陈中立买下了玉镯。
一个月之后,杰儿与兰兰的婚礼如期举行。这一天是十一月十六日。陈中立卯时即起,在庭院里转悠,逐一巡视和查看先天准备妥当的设施,包括用来款待宾客的各种食材。
天色大亮,陈中立抄起竹扫帚打扫院子。尽管前一天已差人清扫,但一夜过后地面又落下零星的枯叶。陈中立仔细扫着,偶尔还弯下腰抠出沾在湿地里的败叶。
太阳出来,陈中立仰头望天,油然而生天公作美的欣喜。在这微寒的初冬,在如此喜庆的日子,阳光普照的意义不光是温暖,更具吉祥与美满。
不一会,雇请的大厨带着几个帮手来了。他们在厨房里忙活开来。一缕缕炊烟在陈家酒坊的房顶徐徐升腾,淡淡的菜香在浓郁的烟火气里弥漫着。
陈中立进屋换上颇为考究的新衣,携香儿在院子里招呼陆续到来的宾客。早在半个月前,陈中立就差人派送出了很多请柬,告知那些老友新朋。巳时刚到,四面八方的宾朋络绎不绝地来了,他们当中有来自沙市的商号老板、店铺掌柜,有从县城来的大小生意人,有从潺陵赶来的商贩,有各地的乡绅。前来送恭贺的宾客拎着大包小包的贺礼,笑容可掬地向陈中立夫妇拱手作礼,陈中立和香儿满面春风地一一回礼。
噼哩啪啦的鞭炮声中,喜宴开始了。客厅里摆了四大桌。陈中立走到每张酒桌前,逐一为熟络的宾朋敬酒,热情地招呼大家吃好喝好。有的客人回敬,陈中立也不婉拒,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一时间,客厅里觥筹交错,笑语喧天。
傍晚时分,宾客渐渐散去。而婚庆的重头戏即刻上演。泽滋书院的李先生作为特邀嘉宾担任一对新人婚礼司仪。掌灯时分,客厅里灯火通明,陈松杰和兰兰一身红装,毕恭毕敬地面向李先生。陈中立夫妇站在李先生旁边,他们的脸上堆满笑容。张师傅以及几位酒坊的工人也站在一边。
李先生笑呵呵地说了几句俏皮戏谑之言,然后朗声喊道:“新郎新娘一拜天地!”
新郎倌陈松杰笑了笑,兰兰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衣襟,两人面朝前方深深地鞠躬。
李先生将陈中立夫妇拉到前面,随即唱道:“二拜高堂!”
陈松杰这回蛮主动,他牵着兰兰的手朝前一步。两人深情地凝望父母,屈身叩拜。陈中立心头一热,差点溢出老泪。
最后是夫妻对拜的环节。陈松杰先是用手扶着兰兰,然后被兰兰挣脱,陈松杰的目光一刻也没离开兰兰。兰兰的表情稍显忸怩和羞涩,但最终仍然在旁人的哄笑声中完成了规定动作。
曲终人散。当几个年轻人嬉笑着簇拥着新郎新娘走向洞房的时候,陈中立和香儿悄悄走开了。
喧嚣散尽,陈家酒坊又复归沉寂。但陈松杰与兰兰洞房里的灯依旧亮着,春宵一刻值千金,最销魂时刻的帷幕徐徐拉开。
这自然是陈松杰最期待的时刻。当他早晨换上新郎装的时候,心中就充满了这种期许。他无数次地盼着天黑,盼着洞房花烛夜的到来。陈松杰的期待甚至可以追溯到最初见到兰兰的那一刻。后来,他试图以一种先入为主的方式接近兰兰。有一天晚上,陈松杰甚至闯入兰兰的闺房,但慑于兰兰嗔怪的目光和决绝的抗拒,他只能将心中的欲火压抑。
陈松杰颤颤地揭去兰兰头脸上的红布,烛光里的新娘越发的妩媚柔情。陈松杰双手捧起兰兰的脸,微烫的感觉立刻传导到他的全身。兰兰娇羞地看了陈松杰一眼,陈松杰欲火中烧的唇立刻贴了上去。而兰兰的眼睛又羞花闭月般地合拢……
烛光轻曳,良夜如水。远处,雄鸡报晓的啼鸣隐约可闻。
新婚燕尔的陈松杰与兰兰终日厮守,如胶似漆,恩爱有加。这一切陈中立看在眼里,喜在心头。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朝着他设计的方向走。儿子陈松杰狂野不羁的心终将被兰兰的似水柔情化解和降服。陈中立以一己之力,数十年打拼下来的家业得以顺利传承给陈松杰。老陈家的香火也得以存续。
一个月之后,眼看着年关将至,陈中立又在着手筹办年货,想着这个年一定要过得热热闹闹、红红火火。但是这一天早上,兰兰走过来告诉他,陈松杰天刚亮就走了。
“你说什么?”陈中立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兰兰眼圈泛红,带着哭腔说道:“爹,这是真的。”兰兰随即将丈夫写的信递给陈中立。
父亲大人钧鉴:
此番返乡,父子相见,恍若隔世。杰应自此不离膝前寸步,行至孝,尽人伦。然杰十余年浪迹于外,已志存江湖。有人于儿恩重如山,杰不忍陷不仁不义。况杰与人有生死盟约,不推翻黑暗之满清,誓不休矣!思忖再三,惟重归江湖,余心方安!
杰之身乃父亲所赐,儿乃父永世之子。不辞而别,请恕儿不孝!
                                   杰即日晨
21
1904年的北京已是风雨飘摇。这一年的7月4日清晨,一年一次的读书人的盛典如期上演。在礼部会试中选拔出来的二百多名贡士,从中左门鱼贯进入保和殿,历经点名、散卷、赞律、行礼等仪式礼节,准备参加名义上由皇帝主持的殿试。
参加这次殿试的贡士中,不乏后来的民国名士,如谭延闿、汤化龙、沈钧儒等人。
很少有人会想到,甲辰科考竟然是中国历史上最后一次科举考试。
彼时的中国,大多数国人尤其是底层的民众根本没有意识到一个王朝即将覆灭,没有听见一座大厦崩塌前嘎嘎作响之声。而一大批读书人依然怀揣“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的美梦,痴痴地等待着科举的召唤。
1905年,甲辰年,清廷宣布废科举。
惯性使然,大清这部生锈的机器仍在苟延残喘地运转。京城的殿试之前,各省份也相继举行了会试。湖北的会试照例举行。时间大约是1903年春夏之交的某一天,地点选在了张之洞创立的自强学堂(今武汉大学前身)。
这一天一大早,来自各县的考生陆续进入考场。这些人都是在乡试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一天前或提前数日便风尘仆仆地赶到省城。
一大群考生排列于考场外。担任主考的是省里的学政大人,只见他表情严肃、一步一摇地走进考场,他那貌似锐利的目光透过老花镜的镜片扫视考场一周,然后拿起案上的花名册开始逐一点名。
于是“到到到”的应答声在考场外此起彼伏。
“陈嘉豪——”主考官叫到一个名字,居然没人应答。
“陈嘉豪——”主考官又叫了一遍,依然没人回答。
主考官又接着往下点名。接下来的两名考生居然没到。
“报告!”队列之外突然响起洪亮的人声。众人的目光扫去,考场门边齐刷刷地站着高矮参差的三个人。
主考官扭过头望着三个迟到者,问道:“你们三位都是滨江县的吧?如此重要的时刻为什么还要迟到?”
“报告考官大人,我叫陈嘉豪,我们住的客栈离这较远,来的路上又不识途,故而迟到。”叫陈嘉豪的考生如是说。
主考官摆摆手就让他们进来了。
考试时间到,考生们对号入座,钻进一个个独立的小隔间。小隔间仅置一桌一椅,像一笼子。进了笼子的考抄笔答题。有的闭目冥思苦想,有的摇头晃脑吟诗作赋,有的望着白花花的卷子发呆。绝大多数都在认真答题。因为他们深知,几年、十几年的寒窗苦读全系于今日,过了这一关,即可到达人生辉煌的彼岸。
大约一个多时辰之后,寂静的考场外响起一阵急促的哨声,交卷的时刻到了。考生们纷纷钻出笼子,嘈杂和喧嚣取代了原有的静寂。三三两两的考生聚拢在一起,彼此打探考试的得失。他们的脸上或得意,或失落,或庆幸,或遗憾。
来自滨江县的三个考生又拢堆了。他们是37岁的刘守成,18岁的陈嘉豪和19岁的汪天明。陈嘉豪身材挺拔、匀称;汪天明矮小、墩厚;刘守成瘦削、羸弱,鼻梁上架着一副圆口的玳瑁眼镜。
陈嘉豪和汪天明此时的兴趣早已不在刚刚结束的考场上了。偌大个武昌城无疑是为他们敞开的一扇世界之窗。他们的眼睛兴奋地打量着眼前的所有。从小生活在滨江小县的他们没有想到,这世上居然有如此宽阔的马路,有如此排列整齐的楼宇,马路上居然还有飞驰而过的车子。这种车子真是太神奇了,居然既不用骡马拉动,也无需人力牵引。这玩意静若乌龟,动若脱兔。
陈嘉豪和汪天明就这样有说有笑地走在前头,渐渐地落下了刘守成。后者低头慢行,显得形只影单。刘守成对繁华的省城并不陌生,他这是第二次来武昌了。三年前,他头一次来省城参加会试,也没有对省城的繁盛表现得一惊一乍。因为他在一门心思地准备着考试。他的大脑已被浩繁的典籍填充,他的情感已被晦涩的寻章摘句的功课耗尽。无奈,第一次参加会试名落孙山。
“刘哥,你快点啊。”前头的两个小年青放慢脚步,回过头来招呼刘守成。
刘守成走近后,汪天明问道:“刘哥,刚才的考试,自我感觉如何?”
刘守成咧嘴一笑:“还行吧,就是觉得时间有点紧,临到最后便草草收尾了。”
“呵呵,”陈嘉豪说,“姜是老的辣,刘哥胸有成竹,这一回必定金榜题名。”
“你们考得如何?”刘守成的目光在两个小青年之间扫来扫去。
汪天明回答:“我呢,卷子是写满了,至于结果,听天由命。”
陈嘉豪又是呵呵一笑:“我的文章倒是没的说,就要看最终是哪位阅卷大人审我的卷子了。”
“咦,”陈嘉豪又说道,“古人不是说了吗?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呵呵,”汪天明揶揄道,“如此说来,你陈嘉豪也算一匹千里良驹了。”
陈嘉豪瞪了汪天明一眼,说:“不是良驹,能来这里参加会试吗?”
面对两个小年青的自信与洒脱,刘守成摇头叹息:“唉,你们尚年轻,耗得起,我的机会就不多了。”
三个人回到暂住的客栈,稍事休息后又出来在一家小饭馆里填饱了肚子。这时陈嘉豪提议下午出去逛,与汪天明一拍即合。刘守成却说:“你们去玩吧,我累了。”汪天明正欲劝说,陈嘉豪说:“别劝了,五台大轿也抬不走刘哥了。”
果然,刘守成和衣往床上一躺,闭眼了。
出了客栈,陈嘉豪忍不住说道:“这个老刘,越来越迂腐了。”汪天明说:“人家刘哥也不容易啊,都这把年纪了,还在功名路上艰难跋涉。”
“哎,”陈嘉豪似乎想起什么,说,“今天在考场,我发现有人比老刘还要老。”
汪天明笑了,说:“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男人的梦想啊。”
陈嘉豪说:“老刘不是早已结婚生子了么?还想着洞房花烛夜干嘛呢?”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城墙边。陈嘉豪的目光由城墙根慢慢往上移动。褐色的墙砖一块一块地垒向顶端,规则的砖缝延伸至远方,斑驳的青苔在城墙根努力地向上蔓延,城墙顶端边上有高大的树枝旁逸斜出。
汪天明笑着问道:“嘉豪,看得这么入迷,你发现点什么没有?”
陈嘉豪说:“站在这里,我似乎听到了古时兵士厮杀的呐喊。”
“呵呵,”汪天明说,“你呀,应该去参加武科考试才对。”
“咦,天明你看,”陈嘉豪用手指了指前方,“那不是阅马场吗?”
只见前面有一处开阔的场地。地面芳草凄凄,边上有一圈栅栏。陈嘉豪和汪天明走到栅栏边往里一瞧,里面有几队兵勇正在列队操练。场地靠近城墙边上有一个挺拔的哨楼。
陈嘉豪看了看四周,说道:“这里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楚郑府一带吧。”汪天明不解地问道:“可是这怎么没有富丽宏伟的殿堂呢?”
陈嘉豪笑了:“呵呵,这你就不懂了吧。楚郑府是明代修建的,当时的楚郑府要多气派就有多气派。那可是明太祖朱元璋的一个儿子的首善之地。可惜后来被张献忠一把大火给烧了。”
汪天明拱手道:“嘉豪,你博览群书,见多识广,在下钦佩之至。”
“呵呵,”陈嘉豪说,“你少拍我马屁。”
陈嘉豪沉思了一会,扭头看了一眼汪天明:“这两天在武昌城里转了几圈,还真让人大开眼界了。”
汪天明说:“那当然了,武昌城哪能跟小小的滨江相比?”
“我说的不是这个。”陈嘉豪说,“我倒是觉得这里的风气要比滨江那边活跃多了。这一路走来,不是有好几个年轻人穿着洋装吗?”
汪天明说:“我也看见了。”
“那衣服看上去清爽、洒脱。”陈嘉豪说着伸出手来抖了抖身上的长衫,自嘲地说道,“你看看我们这身皮囊,多拘束啊。”
“呵呵……”汪天明又笑道,“这身皮囊是老祖宗定制的,几千年了呢。”
陈嘉豪瞟了一眼汪天明,大声说:“老祖宗的规矩就不能改一改吗?”
“哈哈,谈何容易?”汪天明说。
陈嘉豪说:“你发现没有,散场的时候,有几个学生模样的人在往一些考生手里塞小册子。”
“我没在意呢?”汪天明说。
陈嘉豪说:“我还听见那些人在说一些新奇的词,什么‘变法’啊,‘维新’啊,还有‘革命’。”
“呵呵……”汪天明又笑了,“你呀,总是这么敏锐。”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陈嘉豪和汪天明返回客栈。躺在床上的刘守成扭过头来瞟了他们一眼,应了声“你们回来了”,接着又将目光移向手中的那本线装书上。
汪天明率先躺在床上,陈嘉豪走过来,俯身问道:“走累了吧?”
“你不累吗?”汪天明反问。
陈嘉豪轻轻一笑,然后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刘守成仍旧目不转睛地看着手中的书。
陈嘉豪上前问道:“刘哥,什么时候回滨江呢?”刘守成不语,陈嘉豪推了推他的身子,大声喊道:“问你呢?”
“啊……”刘守成这才侧过身来。
“问你几时回去。”陈嘉豪望着刘守成说。
“明天啊,明天走。”刘守成摘下眼镜,哈一口气,用袖口擦拭着镜片。
陈嘉豪忍住笑,说:“不想多待些时日吗?难得来一趟省城啊。”
“多待何用?”刘守成将眼镜重新戴上,说:“科考已定,还是速速回去吧。”
“再说了,”刘守成低着头,目光从下坠的镜片里斜溢,慢悠悠地说,“这盘缠也即将告罄,多待几日,难道让我一路乞讨返乡?”
“呵呵……”陈嘉豪忍俊不禁,笑道,“刘哥啊刘哥,死人旁边还有活人呢。我和天明能忍心看着你沦落到那个地步么?”
“我可比不了你们,”刘守成说,“你们二位是富家少爷呢。”
汪天明也凑了过来。“刘哥,我们三个一块出来的,当然得一块回去。多玩两天吧,说不定呢,过两天就发榜了,到时候,你刘哥也来个衣锦还乡,岂不妙哉?”
刘守成苦笑道:“莫要逗我,一时半会怎么会发榜呢?还是回去等吧。”
陈嘉豪对汪天明使了个眼色,两人不再劝说,各自在床上躺着。
陈嘉豪想起临来武昌前母亲嘱咐自己的话。那天晚上,娘拉着他的手说:“儿啊,你这次去省城办完了正事,就出去转转,兴许啊,能遇到你爹呢……”
十八岁的陈嘉豪生下来就没见着亲生父亲,但他千真万确地明白那个赐给他生命的男人的存在。这个人便是他爷爷陈中立的独子,是他的娘兰兰的丈夫,是那个陈嘉豪尚在娘的腹中孕育便毅然不辞而别的陈松杰。
当陈嘉豪咿呀学语之时,娘就抱着他来到滨江河边,向着河流的方向娘教他叫爹。一遍一遍的,直至那个纯真的字音从他的嘴里清晰地吐出。
四五岁的时候,陈嘉豪偶尔拉着娘的手问:“娘,我爹呢?他去哪了?爹还回来不?”
娘总是不厌其烦地回答:“爹去很远的地方了。爹当然会回来啊,这是他的家啊。”这时,娘会侧过脸去,悄悄地伸手抹眼泪。陈嘉豪仰着小脸问:“娘,你哭什么呀?”
陈嘉豪进了泽滋书院念了几年书,爷爷陈中立有一天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他。陈嘉豪看罢似乎明白了一切……
娘和爷爷的述说,以及爹临别时给爷爷的留言,慢慢地在陈嘉豪的心中勾勒出一幅关于父亲的影像。这个影像是那么模糊,又是如此逼真。陈嘉豪确信,父亲陈松杰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后来,他从书院的先生那借来《三国演义》和《水浒传》阅读之后,陈嘉豪似乎已将从未谋面的陈松杰当作书中的人物了。就这样,少年陈嘉豪已然在心中移植了一种别样的情结,这种情结关乎乱世,关乎英雄崇拜,关乎出生入死。
他也曾独自一人漫步在滨江河边。滨江河在陈嘉豪的眼前静静地流向远方,流向天际,引发他的无限遐想。娘说过,爹就是一天早上乘一只小船顺流而下……
然而泱泱大地,茫茫人海,他的爹,在哪呢?
汪天明也在想着心事。他是滨江富户汪家贵的嫡孙,他在九岁那年,少壮的爹暴病而亡。痛失独子的汪家贵将疼爱倾注在了孙子身上,更是将汪家所有的希望转移到了汪天明身上。爹死后不久,爷爷汪家贵就每晚拉着孙子一床睡,一直到现在。夏夜,汪天明从酣睡中醒来,常依稀看见爷爷盘腿坐着,慢悠悠地摇着薄扇。
在泽滋书院,汪天明和陈嘉豪成为好朋友。两人在功课上蛮刻苦,悟性颇高,先生布置的功课,再长的文章他俩也能在较短的时间内横流倒背。这样的学生自然深得先生的青睐。稍后,先生在功课方面就给这两个出类拔萃的学生加量了。先生找来一些起点更高,几近晦涩的典籍给他俩鉴赏,还鼓励他们借题发挥,习文赋诗。两个少年在先生的辅导下,教学相长,相得益彰。汪天明和陈嘉豪几年后就远远地走在了一众学生的前头,而且在滨江县声名鹊起。
汪天明去过陈嘉豪家好多回,陈嘉豪也经常出入汪天明家里。两家曾经的过节和积怨他们都了解,但这丝毫不妨碍他们的交往。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在交往中彼此欣赏,相互切磋。汪天明看重陈嘉豪的敏锐与胆识,陈嘉豪佩服汪天明的厚重和笃定,尤其是他们对事物和问题的看法是如此的一致。陈嘉豪曾不止一次地对汪天明说,大清气数休矣。其理由是汉人才是华夏永恒的主宰,蒙古人建立的元朝存续不过一百年。汪天明听罢拍案叫绝,还补上一句:“满人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二百多年,也够本了。”
两个少年经常去滨江河边玩耍嬉戏。玩够了,他们伫立河岸高处,极目远眺,心鹜八荒。他们的视界似乎越过了静静的滨江河,跳出了仄逼的滨江县。
这一次来省城,陈嘉豪和汪天明着实开了眼界,更是这么隐约而真切地捕捉到了时代的暗流涌动。他们是那么渴望被时代汹涌的潮流所裹挟,身体、灵魂甚至生命。
第九章   末代考生
22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春夏时节武汉三镇两江一带,树木葱茏,碧草连天。早期的工业文明虽然已在这里初见雏形、渐成气候,但保存尚好的原生态的自然依然是这座九省通衢之地的主宰。蓝天、碧水和绿树,将人的目光所及分割成条块,透亮的绿意成为每一个条块,每一处角落的主旋律。庙宇、城墙、房舍甚至工厂的烟筒,都被植被掩映和覆盖。
一大早,刘守成就起床了。响声惊动了酣睡中的陈嘉豪和汪天明。汪天明揉了揉眼,一骨碌爬起来。随后,陈嘉豪打着哈欠也起来了。尽管刘守成前一晚一再推辞,陈嘉豪他们还是执意要送他去江边的码头搭船回滨江。
陈嘉豪和汪天明在客栈门口等候多时,刘守成才磨磨叽叽地走出来。他扶了扶眼镜,将包裹斜搭在肩上,木然地看了站在门口的陈嘉豪他们一眼。
“刘哥,”陈嘉豪上前一步说道,“我的信不要弄丢了,回去后一定要交给我妈。”
刘守成咧嘴一笑:“放心吧,好好放包里了。”说罢伸手按了按肩上的包裹。
“还有我的呢。”汪天明说。
“记得,记得。”刘守成连连点头。
一声沉闷的汽笛声中,铁壳的轮船缓缓驶离码头。船行至江心,稍微停滞了一下,像一只怪兽一般喘着粗气折腾一番,船头终于对准江水上游,溯江而上。
“我们走吧。”汪天明对还在眺望的陈嘉豪说。
陈嘉豪将目光收回,自言自语地说:“差不多今天夜里就能到沙市了。”
“这个老刘,”汪天明抱怨道,“我们赶大早来送他,连一句谢谢的话都没有。”
陈嘉豪呵呵一笑:“商人重利轻离别,刘哥不是商人,他是被功名迷了心窍了。”
两个人沿码头台阶拾级而上,不大一会就拐进了武昌城。走着走着,路边出现一群建筑。高大的廊门,卷曲的飞檐,半掩着的朱漆大门,给人以巍然、森严的感觉。
陈嘉豪和汪天明不由得停下脚步,呆呆地望着眼前的楼宇。
陈嘉豪说:“这里应该就是湖北督府了。”
汪天明伸长脖子朝前望着,叹道:“果然不同凡响,比滨江县衙大多了。”陈嘉豪伸手拍拍汪天明的肩,说:“走,我们靠近去瞧瞧。”
两个人并肩朝省督院门走去。这时,一个腰挎佩刀的兵勇闪到他们面前,厉声喝道:“站住!”他们自然遇到了省督府门前卫兵的阻遏。
陈嘉豪看了兵勇一眼,陪笑道:“我们从乡下来,看看热闹。”兵勇冷冷地说:“督府重地,闲杂人等严禁入内,还不快走?”
汪天明还在伸颈张望,陈嘉豪过来拉了拉他的衣襟,两个人绕道离开。
“这儿就是统辖湖北全省的最高权力机构呢。”陈嘉豪说。
“是啊,”汪天明说,“大清皇帝,还有朝廷各种各样的任命就是从这里传向湖北各地的。”
汪天明又说:“不知那位居庙堂之高的省督大人长啥模样?”
陈嘉豪笑了笑说:“又能长啥样呢?还不就是一老态龙钟的糟老头而已。”
陈嘉豪想了想,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汪天明立马回应:“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伢儿会打洞。”
“哈哈……”两个少年站在堂皇的省督府旁边,狂野地笑着。
两个人又来到自强学堂门前。他们站在那块经典的、由晚清名臣张之洞手书校名的门牌下,烂然一笑。
陈嘉豪似乎具备天生与人搭讪的本能。这时,迎面走来一群学生模样的人,陈嘉豪撇开汪天明,拐了进去。汪天明站在一旁看着,只见陈嘉豪在那些人面前比划着,眉飞色舞地说着。稍后,陈嘉豪就对汪天明招手了。


汪天明走过去。陈嘉豪拉着他的手对那几个说:“这位是我的师兄汪天明,滨江县有名的才子。”
汪天明红着脸嗔了一句:“嘉豪,你瞎说什么呢?”
众人一阵大笑。一个高个子学生问道:“你们来这里找人吗?”
陈嘉豪脱口而出:“对,找人,找志同道合之人。”
高个子学生朗声一笑:“说得好!天下读书人是一家。”说罢趋前一步,紧紧握住陈嘉豪的手。随后,其余几个人也纷纷围拢过来,抢着跟陈嘉豪和汪天明握手。
几个学生带着他们来到一处假山旁。陈嘉豪、汪天明与高个子他们席地而坐,无拘无束地畅谈起来。
“滨江在哪呢?”有人好奇地问。
陈嘉豪答道:“长江之上,荆江南岸。”
汪天明接着补上一句:“我们滨江南及潇湘,西通巴蜀,是个有山有水的好地方。”
“哇,这么美啊。”有人惊讶,有人赞叹。
“是啊,”陈嘉豪越说越兴奋了,“滨江那个地方兼具江南水乡的清秀与鄂西山地的雄奇,是个鱼米之乡,也是松树之乡。不仅如此,我们那还盛产美酒呢。”
汪天明笑着说:“他们家就是开酒坊的。”
众人饶有兴趣地听着陈嘉豪他们如数家珍地说着自己的家乡,心生羡慕之情。高个子学生说:“听你们这么一说,我还真想去滨江一游呢。”
“是啊,”一个学生说道,“我有个夙愿,从武昌坐船,溯江而上,一直行到长江的源头。”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才是一个读书人的所为。”有人赞许地说。
“太好了,”有人附和道,“不远的将来,我们几个相约,一起泛舟长江。”
“好哇,”陈嘉豪说,“到时候,我跟汪天明在滨江为诸位接风洗尘。”
高个子学生接着说:“你们刚才说,滨江的山美水美,还有美酒。请问你们那有美人吗?”
“哈哈哈……”众人一阵大笑。
陈嘉豪说:“当然有啊,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呢,滨江的美人多的是。”
聊着聊着,有人提及曾任湖广总督的张之洞。几个人谈起张香帅主政湖北期间所做的诸多实事、好事。有人对其学识与人品大加赞许,有人则不以为然,说张之洞不过是大清的一条狗而已。
汪天明问道:“你们有谁见过张之洞吗?”
“见过呢,”一个学生说,“作为封疆大吏,张香帅偶尔会来学堂巡视,很多自强学堂的人见过他。”
一个学生指着高个子说:“王大成的叔叔几年前是张香帅府上的亲兵,他对张之洞最了解了。”
王大成扯起地上的一根草茎,笑了笑说:“别看这位香帅满口的仁义道德,其实他也够狠的。”
“此话怎讲?”陈嘉豪问。
王大成反问道:“几年前北京发生的大事你们晓得不?”
陈嘉豪、汪天明茫然地摇了摇头。
王大成说:“张之洞太滑了。他刚开始是赞成和支持变法的。但是,他后来确定慈禧老佛爷坚决反对变法的态度后,马上写了一本《劝学篇》的小册子,并且紧急刊印,在京城到处散发。张之洞的这本书,实际上就是写给清廷的效忠信。张之洞通过此书与维新党完美切割,洗刷了自己身上被太后有所不满之处。老佛爷看了《劝学篇》后非常开心,亲自下令全国刊印发行。”
“后来呢?”汪天明急着问。
王大成接着说:“张之洞有两个得意弟子。一个叫杨锐,一个叫唐才常。杨锐实际上是他的老师压在维新派一边的赌注。可是后来,维新派失败了,连光绪皇帝都被软禁了。杨锐和其他五个人被太后斩于北京菜市口。唐才常等人成立了自立军,做好了勤王的准备,想通过武力推行变法。但是,当唐才常等人就要举事之际,张之洞权衡再三,立马翻脸,采取突然行动,把唐才常他们一网打尽,并在当晚就把这二十多人全部斩杀!”
王大成的讲述完全颠覆了陈嘉豪对于张之洞的认知。尽管这种认知也是来自道听途说,但陈嘉豪以前以为张之洞是官场上为数不多的好官之一。但是现在,那个清廉勤勉的张香帅在陈嘉豪的心里瞬间崩塌了。
陈嘉豪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这个张之洞,简直太坏了。”
有人站出来为张香帅说话了:“这也难怪,张之洞是慈禧太后当年钦定的进士,他自然要站在老佛爷一边。知遇之恩啊。”
陈嘉豪看了这人一眼,认出他就是非常崇拜张之洞的学生之一。但接下来的议论使陈嘉豪相信,自强学堂的这帮学生在关键问题上是一致的。这就是,中国的命运不应该被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妇人为代表的清廷操纵。这个王朝已腐朽不堪,烂透了。
“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王大成站起来,面朝北方,慷慨激昂地吟诵着。其他学生也站了起来,簇拥着王大成。
王大成悲愤地说:“戊戌六君子的血不会白流,谭嗣同的血不会白流。终有一天,中国人将被英雄的血唤醒,千千万万的谭嗣同会在神州大地站起来!”
这样的场景让来自滨江的陈嘉豪和汪天明激动不已。他俩相继站了起来,走近王大成他们旁边,陈嘉豪紧握拳头,感觉周身的热血在膨胀,在沸腾。
23
这一晚对陈嘉豪和汪天明而言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天擦黑的时候,两个人回到客栈。奔波一天的疲劳并未消弭他们的兴奋与躁动。
“哎呀,现在我才真正领悟到了什么是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陈嘉豪半躺在床上,目光在天花板上扫来扫去。
“就是,”汪天明接过话来,“你看他们的见识多么广阔。大到国家大事,小到宫廷秘闻,无所不知啊。”
陈嘉豪说:“跟王大成他们相比,我们两个就显得孤陋寡闻了。”
“哈哈,”汪天明说,“好像没见过陈家大少认过输呢。”
“去你的,”陈嘉豪侧过身来面对汪天明,“走在这武昌城里,我陈嘉豪什么都不是。”
陈嘉豪又说:“那个谭嗣同真是了不起。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真乃大丈夫!”
汪天明说:“听说那个谭嗣同出身名门望族,他的老爹也是朝廷大员。”
“是的,”陈嘉豪说,“他的父亲叫谭继洵,还做过湖北的巡抚呢。”
“我这就不懂了。”汪天明说,“一省巡抚,那是多大的官啊,怎么就保不住儿子的命呢?难道是做爹的不想救谭嗣同吗?”
陈嘉豪说:“哪有父亲对儿子见死不救的。斩杀戊戌六君子是慈禧太后的旨意,谁敢违抗?依我看,谭继洵是无能为力啊。”
“可惜了,可惜了。”汪天明长叹一声说,“听说谭嗣同有一个江湖朋友,跟他是生死之交。这个朋友计划劫狱营救谭嗣同的,但遭到谭嗣同的拒绝。你说他为什么要一心求死呢?图什么啊?”
“是啊,”陈嘉豪说,“我也在想,谭嗣同的所为究竟是图的什么……”
两个人陷入了沉思。陈嘉豪望着昏暗的天花板发呆,脑海里浮现出戊戌六君子喋血菜市口的场景,这个场景是如此的惨烈、悲壮。冷森森的大刀,沿着刀锋滴在地上的血,围观百姓的惊愕与啼哭……陈嘉豪不忍地闭上眼睛。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前幻化成一组雕塑般的人物群像。六君子昂首挺胸地迎面而来。谭嗣同等人挥舞着镣铐,目光如炬地注视着远方。
昏暗的灯光下,汪天明辗转反侧。他也在想着六君子之一的谭嗣同。他似乎侧重于审视谭嗣同父子的特殊关系。从湖南浏阳乡下走出的一介书生,谭继洵一步一步位及人臣,官至封疆大吏。谭父是多么希望天资聪慧的儿子能步其后尘,循规蹈矩,平平安安地终其一生。但是谭嗣同偏偏不按父亲为他设计好的路线图走,偏偏去追寻康有为、梁启超的异端邪说,偏偏去做大清的掘墓人。
在谭父看来,儿子的所作所为不仅是叛逆,更是居十恶之首的谋逆之罪。“围园杀后”,若是搁前朝,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老佛爷是什么人,那可是凌驾于皇帝之上的神啊,谭继洵虽然是一方大员,但要动了龙颜的太后刀下留人,无异于登天。
但是谭继洵毕竟是爱儿子的。眼睁睁看着刚过而立之年的儿子被斩首暴尸于北京的菜市口,这是一种怎样的痛?白发人遥祭黑发人,又该是何等的悲哀?
汪天明能想象,当谭嗣同被处以极刑的噩耗传来,其父躲在暗室一隅捶足顿胸的情景。
也许汪天明还不知道,谭嗣同遇害后,谭继洵被连坐革职,勒令回籍,交地方官管束,光绪二十七年九月十二日忧惧而卒。最后的日子里,谭继洵为儿子撰写一联:谣风遍万国九州,无非是骂;昭雪在千秋百世,不得而知。
陈嘉豪和汪天明在各自的床上翻来覆去,木板床不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天明,想什么呢?”陈嘉豪率先打破了沉默。
汪天明翻身面朝陈嘉豪:“总觉得戊戌六君子在心里挥之不去,尤其是那个谭嗣同。”
“我也一样,”陈嘉豪说,“我在想,自古以来,能称得上英雄的无非就是两种人。一种是,轰轰烈烈成就了一番伟业。这类人物,占尽天时、地利和人和。长歌当啸,豪气冲天,笑傲群雄。比如说曹操……”
“还有刘备,”汪天明笑着打断陈嘉豪的话,“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策,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
陈嘉豪翘起大拇指:“你记性好。”
“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意犹未尽的汪天明又补上一句。
汪天明问道:“还有一种呢?”
陈嘉豪说:“第二种是为民请命,慷慨赴死之人。这种人明知不可而为之,他们有着坚如磐石的信仰和气贯长虹的意志,但最终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壮志难酬。远的如荆轲,近的像石达开、陈玉成、李秀成和谭嗣同。”
“你说得真好!”汪天明由衷赞许。
汪天明说:“第一类英雄固然让人仰慕,但像谭嗣同这种人更值得敬佩。这样的英雄虽死犹生,必将成为后世之师。”
两人就这样聊着,说古论今,谈笑风生。冥冥之间,两个来自偏远小县城的年轻人仿佛觉得来到人生的第一个岔路口。与自强学堂王大成他们的邂逅,或将成为一个契机,一个引领他们奔向自由和光明的契机。
“嘉豪,睡吧。你听,鸡都叫了。”汪天明扭头说道。
陈嘉豪凝神一听,真的听到隐约传来的鸡鸣。“好吧。”陈嘉豪应了一声,一翻身,酣然入梦。
翌日,陈嘉豪跟汪天明又去了自强学堂。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沿着操场的边缘来到教室跟前。好几排教室错落有致,前后树木掩映,还有精致的花坛。
尽管不确定王大成他们具体在哪间教室,陈嘉豪和汪天明仍然翘首朝教室里张望。他们的目光所及,是一颗颗浑圆的脑袋,以及脑后垂着的乌黑的长辫。每间教室前面有块硕大的黑板,先生一袭长衫,在黑板下边的台子上踱来踱去。间或,先生面向黑板,手里捏着一支白色的小棒棒,在黑板上写着什么。
两人颇感好奇,这样的情形是他们以前在滨江念书时没有遇到的。在他们的印象中,先生只是终日在前头坐着,或埋头看书,或闭目养神,若学生堆里有异常的响动,先生则睁开眼,低着头将严厉的目光从眼镜片的上端溢出,扫过去。偷懒或贪玩的学生瞧见先生的目光,立马便规矩了。
一阵铃声响过之后,有学生陆陆续续走出各自的教室。陈嘉豪搜寻着,半天没有看到王大成他们的影子,也不见他们朝跟前走来。又过了一会,铃声再次响起,外面的学生又鱼贯进入教室。几个先生模样的人也夹着书本踱进教室。
这时,他们看见一间教室涌出好多学生,三三两两地从眼前经过,然后往操场那边走去。有几个朝陈嘉豪和汪天明瞟了一眼。
汪天明问:“他们咋出来了?这是要去哪呢?”
“走,去看看。”陈嘉豪边说边迈开脚步。
这班学生进入操场,排成几列。先生模样的人站在前面,嘴里发出“立正”、“稍息”的口令。学生们一会朝前,一会朝后,按先生的口令完成一系列的动作。
“他们这是干嘛啊?”汪天明不解地问。
陈嘉豪笑道:“操练呗。”
汪天明还是疑惑:“又不是当兵的,操什么练哦?”
操场上的学生开始自由活动了。有的人在标有灰线的道上奔跑,有的人抱着皮球拍打着,有的人则在场地上漫步,还有的人聚在一起谈笑着。
一个学生拍着球挪到地面上,挨近了陈嘉豪他们。突然,皮球从那人手里脱离,弹到陈嘉豪跟前。陈嘉豪顺势接过皮球,双手抱着皮球递给那个学生。
那人扬起脸笑了笑,说了声“谢谢”。
陈嘉豪忙问:“朋友,你们这是干嘛呢?”
“上课啊。”那人答道。
陈嘉豪又问:“上课?这是上什么课?”
那人笑了:“体育课。”
“哦……”陈嘉豪说,“蛮好玩的。唉,你认识王大成吗?”
“你们找王大成呀?”那人将皮球夹在腋下,说,“王大成是我们自强学堂的名人呢。他这会应该在上课吧。”那人用手指了指教室的方向,“他所在的班级在第二排教室的第一间。”
陈嘉豪和汪天明顺着那人的指向望了望,那人又说:“学堂有规定,上课时间不允许会客的。马上就到午餐时间了,你们再等等。”
“谢谢你。”陈嘉豪拱手说道。
在“嘭嘭”的声响中,那个学生和他的球慢慢移向操场中央。站在边缘的陈嘉豪、汪天明无限感慨。他们第一次见到学校是这般模样,第一次听到体育课一说。这种新鲜感又隐隐地催生了他们想置身其间的欲望。
陈嘉豪感叹道:“真是天壤之别啊。”
“那当然,”汪天明说,“我们读书的地方,那叫私塾,人家这是学堂呢。”
陈嘉豪说:“也许是湖北一省最高学府了。”
汪天明点了点头。
“我想好了,”陈嘉豪说,“我要成为自强学堂的一员,我想在这待几年。”
“好啊!”汪天明说,“问题是,人家收不收啊?”
“呵呵,”陈嘉豪笑着说,“成事在天,谋事在人。办法总会有的。”
中午,两人终于找到了王大成。王大成说:“你俩为了见我一面,在太阳底下足足晒了半天啊?真是难为你们了。”说完就领着陈嘉豪两人去学生食堂吃饭。
得知陈嘉豪和汪天明想进自强学堂求学一事后,王大成笑了笑说:“二位不是已经参加会试了吗?如果会试及第,那可就是功成名就了哦。”
陈嘉豪说:“王兄,你就别嘲弄我们了。就凭我们肚里的那点货,还想在省里的会试中搞个名堂出来?再说了,眼下这时局,要等到会试结果出来,不知是猴年马月的事了。”
“呵呵,”王大成说,“你说对了。据我所知,朝廷正在讨论废除科举一事。今年湖北的会试,也是在一片争议声中进行的。”
汪天明问:“王兄,来你们这念书难不难?要具备什么条件?学堂能收我们吗?”
王大成看了看他俩,笑了:“你们二位本来就是秀才了,又刚刚参加了会试。这样的资质学堂当然是欢迎的,不过呢,入学还有个手续问题。”
“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了。”王大成说。
陈嘉豪高兴地说:“那太感谢王兄你了!”
王大成说他有个表叔在学堂做事,是学堂的教务监理,他承诺今天就去跟表叔说。
王大成说:“虽然刚刚认识,但我很欣赏两位,希望以后我们能成为知己和朋友。”
陈嘉豪趋前一步握住王大成的手,激动地说:“有缘千里来相见,能结识王兄,真乃人生幸事。”
王大成走过来跟汪天明握手,说:“我想你们一定知道自强的含义。梁启超先生说,少年强则国强。你们要明白,我们不光是大清的子民,更是炎黄子孙。看看国家现在这个样子,民不聊生,国力衰微,列强任意欺凌,惟有变革图强,国家才有希望啊。”
陈嘉豪他们望着王大成,目光里充满了虔诚。王大成说的他们似懂非懂,有些词汇甚至是头一次听说。但是王大成说的这些犹如一道闪电照亮了两人的心胸,也如同一股激流猛烈地撞击着他们的心扉。
两人跟着王大成去了学生宿舍。王大成的床上堆满了书籍,还有很多油印的小册子。王大成走过来拿起两本小册子,分别递给陈嘉豪和汪天明。
王大成说:“这是我们学会的刊物,里面的很多文章很有看头,希望二位喜欢。”
陈嘉豪将小册子捧在手中,一丝淡淡的油墨香扑面而来。小册子的封面是奔流的长江,右上方是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楚雄”。陈嘉豪一边翻着小册子,一边问:“这本小册子的名称就叫‘楚雄’吧?”
“是的,”王大成说,“楚雄是这本刊物的名字,我们学会的名称也叫楚雄学会。”
离开自强学堂,告别了王大成,陈嘉豪和汪天明返回了客栈。他们与王大成约定,过个十天半月再去学堂办理入学之事。他们从王大成的语气中获得了信心,因为王大成是真心诚意帮他们的,而且王大成有这个能力。
两天的接触,陈嘉豪二人大致摸清了王大成的底细。王大成的家就在武昌,也算是官宦之家。他的祖父曾是湖广总督的按察使,官至正三品。到了他父亲一代,家道似乎式微,但郑家仍有一些亲戚任职于官府衙门或其他要害部门。
看得出来,王大成在自强学堂非常活跃。他是楚雄学会的主事,也是《楚雄》主编。他的周围聚集了那么多的人,而且这些人是那么尊崇他、信赖他。王大成还说,《楚雄》已经流传到了海外,许多在东瀛的湖湘留学生都是《楚雄》的忠实读者。这些人也经常为《楚雄》撰稿。
海外、东瀛、留学生……这些名词是那么新鲜和神奇。陈嘉豪和汪天明幽闭的世界又打开了一扇窗。他们憧憬着未来,盼望着早日进入自强学堂。
24
五天之后,陈嘉豪和汪天明坐船回到了滨江。
见到儿子的那一刻,桂兰高兴万分。她拉着陈嘉豪的手,目不转睛地看着,笑眯眯地说:“哎呀,今儿一早起来,这院里树上的喜鹊就叫个欢。我就晓得,我儿子要回来了。”
陈嘉豪也咧嘴笑着:“娘,嘉豪已经长大,再说了,我这才出去几天啊。”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将手从娘的双手里缩了回来。
“饿了吧,娘这就去弄吃的。”桂兰又满意地看了儿子一眼,转身去了灶房。
爷爷陈中立走了过来。“爷爷……”陈嘉豪毕恭毕敬地站在陈中立面前。他明显感觉爷爷老了,不仅华发丛生,皱纹叠起,而且背有点驼了。
陈中立反剪起双手,绕着陈嘉豪转了一圈,然后在那把专属于他的太师椅里坐下。
陈嘉豪依旧站在爷爷面前,目光随陈中立苍老的手在扶手上的摩挲而移动。这把椅子是五年前花了近百两银子从沙市买回的。花梨木打造,样式庄重严谨,用料厚重,装饰繁缛,尤其是背靠上端的镶瓷更显得雍容华贵。
“嘉豪,考得如何啊?”爷爷最关心的自然是会试情况。他详细地询问陈嘉豪有关考试的细节。包括题目、卷子的尺寸,还有考场的陈设以及主考官长啥模样。
陈嘉豪一一作答。他说:“爷爷,我觉得考得还可以的,就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陈中立欠了欠身子问道。
陈嘉豪想了想说:“我担心这次会试,根本不会揭榜。”
“怎么会呢?”陈中立说,“这是官府弄的,是皇上和朝廷的旨意,千百年的老规矩了。如果不揭榜,没个结果,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爷爷,”陈嘉豪说,“我在武昌听人说的,那人家里有人在官府做事,消息灵通呢。”
“那也不一定。”陈中立板着面孔说。
“爷爷,”陈嘉豪说,“这两年,您没怎么出门了。好多事,您不一定清楚,依我看,这世道快要变了。”
陈中立闭目养神,听孙子这么一说,又慢慢睁开眼睛。“变?怎么变?还不是老皇上驾崩了,新皇上继位。”说着,陈中立伸出一只手,自顾自地数数。“爷爷这一生都经历了四个皇帝啦。”陈中立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
“嘉豪啊,”陈中立看着陈嘉豪的脸,“爷爷老了,这个家就指望你了,你爹不听话,执意要去跑什么江湖,快二十年了,杳无音讯,生死未卜……你可不能像你爹那样啊。”
陈嘉豪微笑着望着爷爷。他知道自己是爷爷的心头肉,这么多年因为儿子的缺位,爷爷在他嘉豪的身上倾注了双倍的情感。他更明白,爷爷身上的那份血性,那份刚毅在耳濡目染中对他的渗透和影响。但是现在,陈嘉豪将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他没有把要去武昌继续求学一事告诉爷爷。
但是爷爷又提到了爹。陈嘉豪这才想起娘的嘱托,在武昌的这几天几乎将这事忘了。
晚上,陈嘉豪跟娘聊了好久。
“嘉豪,没有找到爹吧?”娘幽幽地问。
“对不起,娘……”陈嘉豪愧疚地望着桂兰。
桂兰不再说话,将头转向一边。
陈嘉豪望着烛光里娘的侧影,心头涌出一股无名的酸楚,他怯怯地说:“娘,我爹终究会回来的。”
桂兰面朝陈嘉豪,淡淡笑了:“世界这么大,你去哪找啊?他若活着,早该回来了……”
“娘……”陈嘉豪不知该怎样安慰娘。
桂兰看着儿子,下意识地伸过手来搭在陈嘉豪手上。
“不是还有你吗?”桂兰深情地凝视儿子。
“娘,我想在武昌继续念书。”陈嘉豪将自己的想法道出。
桂兰静静地听着,眼神柔和安详。末了,她说:“嘉豪,你已经长大了。娘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有抱负。娘不阻拦你。好歹,娘也是念过书的人,但是你要记住,娘不能再失去你,陈家也不能没有你。”
陈嘉豪迎着娘的目光频频点头,说:“放心吧,娘,不管走多远,我永远是娘的儿子,我也会照顾好自己的。”
第二天一早,尚在睡梦中的陈嘉豪被一阵锣鼓声惊醒。他纳闷地翻身下床,外边院子里的场景让他哭笑不得。
一群县衙的仆役列队于院内。两个衙役抬着一块硕大的匾额站在前头,匾额周围饰以扎花的红绸,上书“滨江之骄”四个大字。貌似县太爷的一个官员正满脸堆笑地在一边,跟爷爷在说笑。爷爷陈中立似乎很享受这样的场面,他的脸上写着恭谦,但更多的是满足与得意。
桂兰也笑容满面地站在一边,看见儿子站在门口,桂兰挥了挥手:“嘉豪,快过来谢过县太爷。”
陈嘉豪站着没动,桂兰赶紧走过来,一把拉过儿子的手。陈嘉豪立刻将手缩回来,嘟噜道:“娘,我要如厕。”说着转身进屋。
不大会儿,陈嘉豪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桂兰领着儿子来到县太爷跟前。
“哎呀,果然一表人才。”县太爷咧嘴一笑,上下打量着陈嘉豪,接着夸道:“陈家大少天资过人,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实乃滨江一县之骄傲,我县子弟之楷模啊。”
陈中立笑眯眯走上前来,朝着县令大人拱手道:“多谢县令大人夸奖!”
在爷爷和娘的示意和催促下,陈嘉豪有些不情愿地拱起双手:“大人过奖了,嘉豪这次去省城会试,不过是滥竽充数而已。”
“再说了,这八字还没一撇呢,考试还没揭榜。有劳县大人亲自上门祝贺,小生哪消受得起哦?”陈嘉豪似笑非笑地补充道。
县令愣了一下,随即呵呵笑道:“咦,此话差矣,陈家大少能去省城参加会试,不管结果如何,起码都是个举人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陈中立一旁说道:“大人屋里请。”一众人簇拥着县太爷进了屋。
陈嘉豪溜出酒坊大院,大步流星朝县城走去。
刚进汪家院门,陈嘉豪仰头看见了堂屋正墙上悬挂的匾额,跟自己的那块一模一样。正当他犯迷惑时,汪天明解释说:“县衙送的,你来之前。”
“呵呵,”陈嘉豪说道,“我家里也有一块。”
“天明,好事还在后头呢。”陈嘉豪拍了拍汪天明的肩膀,笑道,“等到会试揭榜,我们的汪家大少高中了,县衙会给你们送块金匾的。”
“哈哈,”汪天明说,“等到你去京城参加殿试,中了状元,还会被皇上选做驸马呢。”
陈嘉豪一本正经地说:“不可能,听说当今皇上还只是个两三岁的小屁孩呢,哪来的公主啊?”
“哈哈哈……”两个人笑得前俯后仰。
“这样好了,”陈嘉豪说,“之前呢,几万万中国人惟一个老妇人马首是瞻。现在呢,老佛爷升天了,光绪皇帝不在了,又偏偏找来个小毛孩做皇帝,全中国的人又得对着一个随时尿尿的小孩儿三叩九拜了。”
“荒唐,荒唐至极!”汪天明愤愤地说。
“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各级官吏。”陈嘉豪的语气中多是一些调侃与嘲讽,“他们心安理得享受从清廷分到的一杯羹,充当大清的看门狗。”
汪天明说:“你说得对,就拿县衙给我们送匾这事来说吧,他们这样做纯属哗众取宠,粉饰太平。”
“就是,”陈嘉豪说,“放眼望去,这滨江县民不聊生,百业凋敝,毫无生机。有多少人每天挣扎在贫苦和死亡的边缘?有多少人居无定所、食不果腹?而这些县太爷们在干什么呢?”
陈嘉豪问道:“天明,那本《楚雄》你看了吗?”
“当然看了。”汪天明点头答道。
陈嘉豪说:“我也看了。现在,我好像一下子明白了许多道理。王大成说得好,在这样一个时期,如果我们继续麻木下去,就只能为一个腐朽没落的王朝做陪葬品了。”
陈嘉豪和汪天明相伴去看了刘守成。
刘守成的家位于县城南端的一个村子。说是村子,其实就是田块的边缘搭建的若干破败的屋舍。这些屋舍大多由土坯垒成,屋顶铺着稻草或茅草。远远望去,灰褐色的村落了无生趣地横亘在田垄与沟渠之间。偶尔传来的犬吠与鸡鸣,以及屋顶上冒出的一缕炊烟,似乎可以证明,这儿也是人烟之地。
在滨江,陈嘉豪和汪天明当然算得上是富家子弟。他俩从一出生就不知道饥饿和艰难的滋味,从来就没有衣食之虞。县城以及周边已经或正在发生的一切,对他们来说仿佛是另一个世界,这里充斥着黑暗,弥漫着绝望。他们没有机会去窥视生活在地狱似的角落里的人们的无助与挣扎。
两个人匆匆走着,这时他们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幢建筑,似楼非楼,似庙非庙,也不像人住的房屋。这幢建筑孤零零地立在那,周遭长满杂草和灌木。
“咦,那是什么东西?”汪天明好奇地问。
“走,去瞧瞧。”陈嘉豪抢先拐进一条小路。
两个人走近一看,原来是一个圆形的塔状建筑,青砖砌成,高高的。建筑正面是一个拱形的洞,没有门,从外边望去黑黢黢的,显然是没有窗户。
陈嘉豪胆大,率先钻进黑屋。汪天明迟疑片刻,也走了进去,里面光线昏暗,他们站着环视一周。冷森森的感觉又迫使他们迅疾跑了出来。
贫穷能限制人的想象,而富足和安逸也可以将人的想象固化。当陈嘉豪和汪天明踏破铁鞋般地找到刘守成的时候,他们惊呆了。
低矮的茅屋看上去摇摇欲坠,泥巴墙上千疮百孔,除了苔藓,还有蔓生的小草附着其上,屋子里昏暗潮湿。陈嘉豪和汪天明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两个人竭力维持情绪的平衡,唯恐让主人看出他们的不屑。但一个疑问在他俩的心里陡然升起。难道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刘守成在一心苦读圣贤书?就是在如此苦寒之所,刘守成在日复一日的苦读中,将浩如烟海的经、史、子、集装进了他的大脑?他们原来以为,满腹经纶的读书人应该有一间像样的书房,书房四壁挂着主人的墨宝。
刘守成对他们的到访颇感惊讶。他把几把椅子搬到门口的空地上,连连说:“对不住,对不住,穷家小户,多多包涵……”
“说什么呢?”陈嘉豪笑着说,“同船过渡,五百年所修。我们三个一同去省城参加了会试呢。”
汪天明说:“刘哥,这地方不错啊,田园风光呢。”
这时,三个小孩不知从哪钻出来,站在一边怯怯地张望。他们当中,最大的约莫十来岁,最小的好像三四岁模样。三个伢赤着脚,最小的一个就一肚兜、光屁股。
刘守成冲三个伢喊道:“快过来叫叔。”三个小孩依然站着不动,一个伢将手指伸进嘴里吮吸着。
汪天明问:“这都是你的伢?”
刘守成木然地点着头。
“好啊,刘哥,你福气好着呢。”陈嘉豪说。
刘守成苦笑道:“传宗接代而已。”
刘守成最关心的还是会试的结果。陈嘉豪和汪天明相视一笑。陈嘉豪说:“估计要不多久会有结果吧。”汪天明也说:“刘哥放心,孔夫子会眷顾你的。”
陈嘉豪故意将话题引开。他问:“刘哥,刚才我跟天明在来的路上见到的那个塔状的屋子,是什么玩意?”
汪天明比较详细地说出那玩意的方位、形状,那地方看上去阴森森的。
刘守成想了想说:“那个屋子叫弃婴堂。”
“弃婴堂?什么弃婴堂?”陈嘉豪越发好奇地问。
“嗨……”刘守成说,“就是用来放置弃婴的屋子。在乡下,若是有人生了女婴,这户人家就用布片包了女婴,然后悄悄地去那个地方,把女婴丢在那,转身走人。”
“天底下还有这等事?”汪天明错愕了。
陈嘉豪愤愤然说道:“自己的亲生骨肉呢,这么做岂不是太残忍了?”
刘守成摇了摇头说:“唉,人家也是没办法咯,养个娃不容易啊。再说了,女孩的命本来就贱。”
汪天明问:“那些被遗弃的女婴难道就活活地冻死、饿死在那?”
“也不一定。”刘守成说,“弃婴堂有的是官府修建,有的是大户人家出资修建,丢在那的女婴大多被人抱走了。”
“太不可思议了……”陈嘉豪说。
刘守成叹息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你们二位养尊处优,好多事你们是不会明白的。”
临别时,陈嘉豪和汪天明将各自随身携带的碎银和铜板悉数掏出,欲塞给刘守成。哪知道刘守成再三婉拒、推辞。刘守成不停地摇晃着脑袋和手,他说:“廉者不食嗟来之食,我刘守成虽然穷,但怎么能接受别人的施舍呢?”
“刘哥,你听我说。”陈嘉豪有些急了,“你看我跟天明今天来本该为几个伢买点东西的,这点钱你拿着给孩子买点好吃的。”
“是啊,刘哥。”汪天明也说,“这不叫施舍,这点钱是给小孩的。”
刘守成仍然不肯收下,陈嘉豪于是将一把碎银和铜板咣当倒在椅子上,拉着汪天明转身离开。
第十章   风雨武昌城
25
这是一个迷人的夜晚,也是一个激动人心的夜晚。
这是1906年夏天的一个晚上,楚雄学会的十几个年青人早早地来到汉口龙王庙码头,他们要在这里迎候一位神秘而尊贵的客人。
相比于武昌城的森严与庄重,拥有众多码头的汉口则显得尤为繁盛和发达了。正如《汉口丛谈》里的描述,“人烟数十里,贾户数千家,千樯万舶之所归,货宝珍奇之所聚,洵为九州名镇。”清代文人叶调元的诗中写到:“廿里长街八码头,陆多车轿水多舟。若非江汉能容秽,渣滓倾来可断流。”
从江边往里,是一条条鸡肠子似的曲巷,曲巷里有人家,有货栈,有公馆。从曲巷里走出去,就是横的汉正街了。江流、曲巷和街市,宛若一个被串起的大写“王”字。
夕阳在龟山的林梢腾挪,缓缓地下坠,而它的余晖还遗漏在江面上,像是为汉江披上梦幻般的霓裳羽衣,颇有“半江瑟瑟半江红”的意境。大大小小的船舶在码头边,一眼望不到头。
入夜,各处的灯次第亮了起来。天幕上的群星清晰可见,星光与灯火交相辉映,将“九省通衢”的夏天之夜推向静寂与深邃。江水似乎变得温柔起来,在昏暗的夜色中呢喃。
几个年青人在码头边徘徊,时而低头不语,时而向东边的江面翘首眺望。他们盼望着这个时候,远处的江面上能出现一艘客轮,这是一艘由上海始发的客轮,而他们期待的那位余先生就在这条船上。
王大成将目光收回,转过身对旁边的几个楚雄学会会员说:“大家打起精神来,今天晚上的任务很重要,也很光荣。武昌的革命党总部将接待和保护余先生的任务交给我们,是对我们楚雄学会的信任。”
一个叫裴光中的学员说:“放心吧,大成,有我们在,余先生一定安然无恙。”
陈嘉豪抬头望了望江面,对王大成说:“连个船的影子都没看见,余先生今天晚上能来吗?”
“绝对会来!”王大成绝决地说,“余先生几天前发来电报,消息绝对准确。”
汪天明走过来说道:“反正已经来了,多待会也没什么。”
转眼间,陈嘉豪、汪天明进入自强学堂快两年。王大成没有食言。为陈汪二人的顺利入学可谓是不遗余力。知道武昌的新式学堂虽然众多,但还是有门槛的,而且入学程序繁杂,尤其是自强学堂。好在陈嘉豪和汪天明功底不俗,笔试和面试都有出色的表现。另外,陈嘉豪从家里带来的酒也起到了作用。王大成的亲戚,那位教务长喝了以后赞不绝口,说从来没喝过这么好的酒。后来,陈嘉豪每次回滨江都要带上几斤酒。没想到,陈家酒坊的佳酿在自强学堂火了,成了学堂首脑以及教职工饭桌上的特供。一时间供不应求。以至于后来,学堂专门准假,让陈嘉豪专程回滨江批量拿货。如此一来,滨江的佳酿汩汩流入省城的餐桌。白花花的银子也流入陈嘉豪的囊中。从此,陈嘉豪在学堂的所有开销不再伸手向家里要钱了,而且尚有不菲盈余。
当然,陈嘉豪对经营赚钱并不上心,进了自强学堂以后,除了习功课,他将主要的精力和时间用在社会活动方面。对于生性好动的陈嘉豪来说,自强学堂全新的相对开放活跃的氛围,以及处于千年以来未有之大变局的武昌城,让他不能置身其外。很快,陈嘉豪便与王大成等楚雄学社的几位核心成员成了挚友。陈嘉豪在王大成的鼓励下尝试为《楚雄》撰文,他的几篇观点新锐、文辞犀利的文章一经刊出,令王大成等人刮目相看。有人甚至说,在陈嘉豪的文章里能看到梁启超的影子。其文惊心动魄,一字千金,人人笔下所无,却为人人意中所有。
汪天明虽然不如陈嘉豪那般活跃,但他仍然一如既往地追随陈嘉豪。两年前,当汪天明将前往武昌求学的想法告知家人时,他的爷爷汪家贵先是质疑,然后表示强烈反对。理由是汪天明是汪家的独苗,汪家贵不想也不允许唯一的子嗣有任何的闪失。汪天明也知道陈嘉豪在家里也遇到了同样的阻拦。他们相互鼓励,义无反顾离开了滨江。
一天前,王大成已经详细地告知陈嘉豪和汪天明,他们这次迎接的重要人物是鄂籍同盟会成员,是受孙中山委托专程从日本东京回国的。陈嘉豪与汪天明早就知道,去年的8月20日,中国同盟会在东京召开成立大会。大会通过了孙中山起草的《同盟会宣言》等一系列重要文件。至此,中国同盟会确定孙中山提出的“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这一十六字纲领为终极目标。
从此,孙中山先生及其同盟会,在陈嘉豪、汪天明心里就成了偶像般的存在。他们动辄谈论孙中山和同盟会,眉宇间充满了激动与亢奋。但他们得知,仅一年多来,中山先生的追随者相继在各地举行了一场又一场的暴动和起义,最终均遭清廷的残酷扼杀。听闻这些,陈嘉豪、汪天明还有王大成他们无不义愤填膺。但是他们并未绝望,他们坚信同盟会播下的火种必将在中国大地终成燎原之势。中山先生“试可举政治革命、社会革命,毕其功于一役,还视欧美,彼且瞠乎后也”的理想终能实现。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远处的江面漆黑一片,对岸的武昌城却是万家灯火。
“来了,来了……”汪天明欣喜若狂地叫了起来。王大成等人循声望去,只见远处的江面出现一点亮光。亮光逐渐变大,客轮沉闷的轰鸣依稀可闻。
那艘客轮在长江与汉江的交汇处稍稍停滞片刻,庞大的船体拐进了汉江航道,突突突向码头驶来。
此时大约是亥时,四个人已经在码头边守候两个多时辰了。
客船稳稳地停靠在码头,旅客们陆续走出船舱,在昏暗的灯光里匆匆前行。他们当中有的衣装华丽,女的旗袍袭身,婀娜多姿。男的或西装革履,或长袍马褂,气宇不凡,招摇不羁。有的短衣短袖,粗褛布衣,也有风尘仆仆的贩夫走卒类的谋生之人。所有男人的脑后无一例外地拖着一束长长的辫子。
四个人中只有王大成见过那位余先生。王大成站在过道边,瞪大眼睛在面前经过的人群中搜索。陈嘉豪等人站在王大成旁边,一会儿看看王大成的脸,一会儿朝人群中瞄一眼。
“大成,”陈嘉豪用胳膊肘碰了一下王大成,“应该事先准备一块牌子,将余先生的大名写在上面,然后举着,这样不就省事多了?”
“你傻呀,”王大成说,“余先生这回是秘密来汉,说不定现在有好多探子在盯着呢。”
陈嘉豪“哦”了一声。这时他才想起王大成说过的话,同盟会已经引起清廷的警觉,尤其是几次小规模的起事发生以来,各地的清兵处于高度的戒备之中。各省官员已将主要精力放在搜捕同盟会及革命党人这事上。武昌城内到处张贴着官府的告示和悬赏通告。临来时,王大成反复交代大家务必警觉,切不可自露马脚。
想到这,陈嘉豪警惕地四下张望。他发现在迎候的人群里,有几个人钻来钻去。他们完全没有迎候亲朋的焦急,更没有那份耐心。难道这几个便是王大成所说的探子么?
“余先生来了。”王大成小声叫了句。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迎面走来的一名中年男子。中年男子西装笔挺,左手拎一只精致的皮箱,身材中等偏小,但浑身上下透着勃发的精气神。
余先生认出了王大成,笑容可掬地伸过手来。王大成赶紧迎上前去双手握住余先生的手。
“余先生,可把您盼来了。”王大成说。
余先生说:“让诸位久等了。”
“余先生好!”汪天明主动接过余先生的行李箱。
“余先生,”王大成四下看了看,“您下榻的客栈我们已经订好了,现在就去。”
“好的好的。”余先生颔首道。
王大成走在前头,余先生随后,陈嘉豪等三人殿后。一行人穿过幽长昏暗的小巷,没多久便进入客栈。这家名叫“晴川阁”的客栈颇为气派,是汉口一带最早安装电灯的客栈之一,客栈共三层,站在三楼可遥望长江南岸的武昌城。
进了房间,余先生再次跟四个年轻人一一握手,对他们的迎候表示感谢。王大成逐一将其余三人对余先生作了介绍。余先生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全身,脸上漾着欣慰的笑容。
“好哇,好哇,”余先生说,“见到诸位,我看到了革命的希望。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伟业正寄希望于你们这些意气风发的后起之秀。”
陈嘉豪鼓起勇气走上前来,问:“余先生,中山先生近来可好?”
“好着呢,”余先生朗声道,“自去年同盟会成立之日起,中山先生就在为复兴中华的大业奔走劳碌。他的足迹遍布南洋和欧美,不仅在国内,而且在海外一直享有崇高的威望。我这次回来,便是亲受总理之托,来汉整合各个进步社团,筹备成立同盟会全鄂分会的。”
四个年轻人一边聆听一边兴奋地点头。
“湖北武昌不错啊。”余先生接着说,“这里是我的家乡,交通通达,工业繁盛。张之洞督鄂十余年,兴办教育,开启民智。虽说他的出发点为了大清,但客观上也为现在的局面输送了有生力量。一大批湖湘子弟东渡日本,这些人都是中山先生思想的同情者和拥护者。他们当中的一些人成了同盟会的骨干分子。所以,中山先生评价张之洞说,以南皮造成楚才,颠覆满祚,可谓为不言革命之大革命家。”
王大成插了一句:“张之洞这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呢。”
“哈哈哈……”余先生仰头大笑。
交谈延至深夜。这样的交谈是愉快的,作为同盟会的核心人物,余先生面对几个新锐朝气的年轻人敞开了心扉,谈笑自如。而后者更是听得如痴如醉。这样的交流也是弥足珍贵的,尤其是对陈嘉豪和汪天明而言。如果说之前他们的内心还有些茫然,那么现在,余先生的话语令他们豁然开朗。冥冥之中他们意识到,眼下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在跟中国历史上的一个伟大的转折联系在一起,都与改变中国命运的重大事件连在一起。
十天以后,在汉口的一个私宅里,中国同盟会湖北分会成立大会如期举行。
会议的保密及安全事宜仍由楚雄学社负责。一大早,王大成便带着陈嘉豪等人来到了会议地址。这户私宅的主人是王大成的一个表舅,位于六渡桥一带。私宅由前后院组成,位置比较僻静。王大成做了分工,他自己负责在门口望风,陈嘉豪和汪天明两人负责前院,后边的院子由一个叫雷义的负责。王大成交代,如果有可疑人员接近会场,他会及时发出剧烈的咳嗽声,然后由陈嘉豪迅速进入前院后边的房间报警,最后由雷义接应与会者从后院疏散撤离。
这处宅院的两边有小巷与两边的房屋隔离。小巷很窄,仅能供一个人通过。王大成跟亲戚商量后,领着陈嘉豪他们忙活起来,他们从私宅里搬出废弃的家具码在巷子里,这样就阻断了人员的通行。
与会者陆陆续续地来了。其中的很多人陈嘉豪不认识,有个别似曾相识。余先生这次换了中式便装,他微笑着从陈嘉豪和汪天明跟前走过,点头示意。
在20多名代表全都进来之后,陈嘉豪走过去关上大木门。外边的王大成隔着门缝叮嘱道:“你要时刻观察我在外边的动静。”陈嘉豪点头道:“好的,你放心。”
谢天谢地,同盟会湖北分会成立大会在无惊无险中完美收官。在会议进行的两个多时辰里,王大成、陈嘉豪以及汪天明和雷义没有丝毫的懈怠,他们在极度的紧张中值守着各自的职责。尤其是陈嘉豪,他始终紧贴院门,眼睛一眨也没眨,竭力捕捉门外王大成的动静。大门紧闭的屋外任何一丝声响足以让他心跳不已。
当与会者步入前院准备离开的时候,余先生等几位负责人握住了四个年轻人的手。余先生满意地说:“诸位辛苦了,你们几个是革命的功臣,谢谢你们!”
一个身材略高的人握着陈嘉豪的手,微笑道:“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中国同盟会的正式成员了,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同志了。”
陈嘉豪双手紧握那人的手,激动得一时语塞。后来他才知道,这个亲切称他为同志的人物便是赫赫有名的刘静庵。


                                 (未完待续)


庄严,原名严世平,湖北省作协会员,松滋市洈水镇大岩嘴小学高级教师,著有《洈水谣》《斯人如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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