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介] 小说的虚构与现实意义 ――钟新华

2022-09-29 09:30 浏览 4891 《洈水网刊》 使用道具

小说的虚构与现实意义

――以自己系列女性小说为例与老大文学班同学漫谈

钟新华



虚构不是单纯的编造和想象,虚构要符合生活逻辑,给人真实的感觉。情感一定是真实的。作家自己在创作过程中可能都没有意识到,所谓的好小说,其情节必然与作者内心最强烈的情感实现了某种共鸣。


我的小说偏重对女性生活、女性情感的叙述。我创作了多种女性形象。有事业型的,有家庭型的,有小女人型的,有女汉子型的。在这个男性相对强势的世界,她们如何生存和生活,早期的小说《把自己嫁出去》、《遭遇易慧》、《等我电话》表达了对现实中不幸女人的同情和善意批评。中后期小说《倚门而望》写了女性对爱情的渴望和命运给予的打击。《你是我的天堂》写了中年单身女人对婚姻的失望,对爱的渴望。我的小说故事性不强,我特别注重小说的细节描写,小说人物的心理刻画。进入我的小说,你会发现女性世界的精彩之处。那些痛苦之后的坚强,那些磨难之后的蜕变,那些奋斗之后的喜悦。


中篇小说《挣扎》有近四万字。题记是这样写的: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棵树,苦苦地挣扎着。它渴望蓝天,渴望飞翔,但它的根在土里,它的命运一边是深深的扎下去,一边是苦苦地向上伸展。怎么想写这篇小说的呢?记得我有个同学,长得非常漂亮,家境也很好。爸爸是副厂长,妈妈是劳资科长。在八十年代,父母在一个大厂有这种职位就很不错了。她就生在蜜罐里。看似岁月静好,花好月圆,但生活就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狼,总会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扑向你,撕扯你的皮肉,咀嚼你的肌肉,畅饮你的热血。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同学行走在人生的低谷。所有的厄运和打击纷至沓来。在她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她的妈妈突然患了癌症。在他们家里,她妈妈当家,可以说是家里的顶梁柱。妈妈的突然倒床,一切都变了,爸爸忙于工作,根本就不会照顾家里,她也从小没做过家务,所以,一切乱了套。她一下子从公主变成了灰姑娘。家里买菜做饭洗衣服这些小事现在成了考验她的大事。她后来告诉我,妈妈病了,她才知道,那些妈妈举重若轻的家务活,现在成了她的不能承受之重。从她妈妈生病到她妈妈去世,她体会到了人生第一次痛苦。那是生离死别的痛,是从每天的负责撒娇受宠到什么事都要自己做的无奈和压力。当她还没从苦难中缓过气,一年后,疼爱她的外公也在郁郁寡欢中去世。过了几年平静的日子,她也结婚生子。生活的狼又冲出来咬了她一口。这一口几乎要了她的命。她几岁的儿子在家里用剪刀戳插座,被电死。这是非常悲痛绝望的吧。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吧,没有,过了几年,她年轻的老公就猝死在教室,那是个大学讲师……你们说,我同学的人生是不是很悲惨。同学的经历如果写成小说,你们一定会说,太假了,怎么可能这么倒霉,人生最倒霉的几件事都被她碰到了,几率也太小了。后来,同学的经历让我有了构思这篇小说的冲动。


小说的虚构,最重要的就是创造人物形象。文学的本质特点就是通过形象、典型来认识生活,反应生活。我觉得小说里面的情节和故事都是为了人物的需要而设置的。


我就想写一个被命运作弄的女性。有一天,我站在楼上,看到大雨中的一棵树被雨打的东倒西歪,我蛮担心那棵树会夭折。但雨过天晴,我下楼看到那棵树完好无损的站在我面前。很有感慨。你看吧,它的根在下面,枝叶在上面。根朝下扎,是为了枝叶朝上伸长。这么大的雨,如果不是根的下扎,枝干会挺过这场雨和以后的无数次的雷雨风暴吗?看挺拔的枝干和绿油油的叶子,想着,不是它朝上吸取太阳和雨露的精华,也就不会有它下面根须的发达。这和生活中那些顽强活着的人多么像啊。于是《挣扎》的题目就出来了。我写小说有个特点,先要想出题目才好下笔。如果小说的题目先不想好,那是不会动笔的。我觉得题目就是主题的表达。题目一出来,后面的结构文章就很轻松了。


我把我小说里面的背景设置成为一个县级市,它叫曼兹。就像鲁迅先生小说里的叫鲁镇,莫言的叫高密吧,晓苏的油菜坡。我把我的故事都放在这个小城。作家,脱离不开自己熟悉的生活,虽然是虚构,但你虚构也得是建立在现实的基础之上吧。我们这个小城,有很多积极工作努力工作的人。她们没有后台没有资源,她们地位地下,可以说低到尘埃,但她们依然在现实的夹缝中顽强的生存着。我的小说通过一个叫真真这么一个女性,把她代表的所受的苦难和所做的努力呈现给大家。


小说的形象性和典型性是小说的重要特点。


《挣扎》小说里面的主人公叫真真,三十多岁。我很多小说里面人物的年龄都喜欢设置这个年龄段。上有老下有小,自己又处于事业的上升期和窘迫期,在生理上也处于青春期走着更年期这么一个阶段。这个年龄段的人心理最为复杂,对人生对生活的感知也最为敏感。生活的压力工作的压力情感的失落全部来了。把主人公设置在这个年龄段,然后把她们放到故事里面,让她们去经历去磨难去痛苦去徘徊去升华去涅槃重生。


真真有个很好的家庭,父母都是医生。特别是母亲,业务能力强,很受单位重视。她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父母因为业务的差距,母亲显得在家里很强势。家里常常发生争吵。这样,就让真真的童年生活不是那么的无忧无虑。我们说原生家庭的和谐或者不和谐对孩子的影响是很深的。所以,真真很早就想考个好大学离开这个气氛压抑的家庭。


真真和许多同龄女孩一样有着对爱情对婚姻的期盼,对事业的努力对人的信任。但是,命运和她开了玩笑。


我是把真真“置身于家庭琐事中心来塑造的。”这个中心是各种矛盾纠缠的漩涡中心。我很少把主人公放在宏大的事件背后。因为我们创作者一定要明白一点,那就是要写自己熟悉的生活。很多宏大的事件对我们来说遥远而陌生。


真真的女儿因为自己疏忽被烧死。小说开始就是从真真的一个梦开始的。真真开了一个小店,那一天,因为幼儿园几个同学感染了红眼病,就给孩子们放了假,真真在家陪孩子的时候,突然接到小店万姐电话,说工商来检查,发现出售的饼干没有生产日期,要处罚。做为做小买卖,赚分分子钱的真真着急慌乱中,把三岁的孩子一个人锁在家里,赶到小店子去处理。孩子在家玩打火机烧了家,自己也在大火中丧生。悲剧由此发生。真真他们的婚姻本来就有问题,因为有孩子,也就被掩盖了。孩子的离去让丈夫性情突变,暴躁无常,拈花惹草,也有了更好的理由对她施暴,所以最后只得离婚收场。真真父母因为父亲年轻时的出轨留下了私生女柳柳而多年冷战。真真的哥哥喝酒赌博,不务正业,痞里痞气,妹妹思想前卫,一边读书一边换男朋友。孩子离去后,从痛苦中慢慢平静下来的真真,本来可以依靠一间副食店养活自己,过着不咸不淡的生活。但是突然传来门面拆迁的消息,想要重新拥有一间门面,得付出巨大代价。正在这个时候,本来和自己没关系的前夫得了白血病,姑姐三番五次来找她,劝说她捐献骨髓,帮助解决巨额医疗费。然后同父异母妹妹的柳柳从地震灾区打来电话,自己父母在地震中罹难,而她是医生,忙于抗震救灾,希望能够把女儿送回家乡。真真在这些虚构的情节里挣扎纠缠。虚构的意义在哪里呢?我们不是为了虚构而虚构。真真这么一个普通的女儿妻子前妻母亲和小店子的小老板在这些生活的变故里是怎么经历着痛彻心扉的失去和打击,又怎么在这些漩涡里慢慢的找到人生的亮色呢?小说里发现并呈现了这些微妙之处。比如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被别人提醒注意柳柳的时候,有种异样,现在看见柳柳的女儿和自己的女儿长得一模一样,听见柳柳的女儿说自己长得和她妈妈一摸一样,真真无法表达自己的感受,内心涌起一种天然的自然的爱。比如柳柳女儿进门的一瞬间,父亲昏暗脸上和目光所绽放出来的温暖和光亮;柳柳女儿喊第一声奶奶,第一次鞠躬时,原本准备大干一场的母亲顿时微笑起来;比如,当真真被侮辱、丧失了生活信心时,妹妹发来信息,告知即将去地震灾区当志愿者……比如自己怀着对前夫的仇恨走进病房,看见瘦骨伶仃的那个男人时,听见男人虚弱地叫着自己名字的时候,恨也就此泯灭,她决定帮他。小说一面描述一个在矛盾冲突中跳跃腾挪的女人,一面不经意浇灌着弥合这些烧灼生活的爱。


小说《想要有人陪》的主人公语未和《挣扎》的真真不一样,是另一种女性。她会赚钱,不仅会赚钱还热爱公益和慈善。她懂得爱,渴望爱,对朋友尽心尽力的帮助。在赚钱的同时经常和街道居委会主任,男同学兼闺蜜到社区和倒闭企业帮扶困难户。我是用第一人称写的,站在主人公语未的视角展开叙述。小说的主线是围绕语未的经营延伸的。语未承建的办公楼工程因为领导更换,一直不能结算工程款,“我”只有不断请客从中协调。小说的开始就是请曼兹城很有活动能力的卫主任吃饭。卫主任长得像猪,也像猪一样能吃。卫主任虽然吃相不好,但他能办事。我有一段叙述:卫主任的胃口好我的心里就舒坦,他长得像猪跟我没关系,只要他有猪一样的食欲就够了。当初爸爸的战友把他介绍给我的时候,第一眼我对他的感觉一点都不好,大腹便便,脖子又粗又短,吃东西的时候嘴巴吧唧吧唧发出声响。我请他吃饭投其所好,也是生意所迫。小说里面说:“我记得我找他干事都是走的正当途径,只是正当途径如果没有人在中间做个润滑剂,那台机器就转不动或者根本不转。”语未是个懂得潜规则的人。她经常在这个西餐厅来消费,她负责买单,负责让卫主任吃好喝好。她也懂得不露声色送礼送好处。当然,她送礼不是拿公家的钱去送,她也不会因为送礼而降低工程质量。只是正常的途径需要这种方式来保证没有人卡你的喉咙。做生意人很难的。这个协调人卫主任却在关键时刻被抓了。一个企业家的经营向来不会只有一个项目。语未在与多年未见的发小波波相遇后,便投资了一个咖啡厅,让波波和表妹语闻共同管理。结局当然是亏损关闭。波波是小时候姑妈邻居的女儿,在语未最孤独的岁月里陪伴过她。语闻是姑妈的女儿。母亲早逝,学业未竟。涉世不深,心比天高。因为姑妈的恩情,她安排语闻去她的咖啡厅帮忙,语闻胡搅蛮缠,硬要语未给她投资玉石生意。她的善良后来付出了代价。在波波的煽动下,语未给波波几百万去海南经营房地产,结果是,波波被骗后,空手回到语未的身边,语闻的玉器店被砸后也回到了语未的身边。她是一个极富有同情心的人,对待家境贫寒,无人照顾的小英子,视如己出,尽心照管。她对于王大妈是一种由感恩而发展成一种完美的回报之爱。王大妈是个退休工人,住在破烂不堪的宿舍里。子女生活在国外,由于常年无人看望和慰问,交流和沟通,患上了轻微的阿尔茨海默病即老年痴呆。可她的外形极像姑妈。“大妈露出一个慈祥的笑,那丝笑似曾相似……我差点对大妈喊了一声姑妈。”语未在居委会主任,男同学拂晓的带领下,经常去看望她,帮助她,把对姑妈未尽的孝心回报在王大妈身上,继而想帮助居住的那一片居民区进行改造。小说的另一条线围绕语未与小区维修改造展开。语未小时候父母忙于做生意,常常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小说里面有段描写:记得有一天晚上电闪雷鸣把屋子的轮廓照得如同白昼,雷声就像千万口铁锅同时从空中砸下,巨响把我的耳膜和小心脏震聋撕碎,爸妈还没回来,我把屋子里的灯全部打开,然后蜷缩在洗脸盆的下面。空旷的别墅只有洗手间的空间小,躲在那里才安全。)因为有了小时候的经历,当她和男友一豪有了孩子以后,她不顾男友的哀求,打掉了孩子,气跑了男友。爱情离去后,在最孤独的时候,在遇到困难的时候,她总会想起一豪。想起一豪的那句:有我呢。在曼兹小城唯一信任的男性,便是街道居委会主任佛晓。在佛晓的介绍下,语未常常到倒闭的化肥厂生活区,看望下岗工人和困难职工。语未是个有情怀有责任感有善根的人。在学校的时候她的理想就是五个一:一定要赚很多钱;一定要和相爱的人相守白头;一定要为社会做一些公益事业;一定要建一个养老院;一定在五十岁以后和爱人浪迹天涯。其实五个一就是婚姻爱情慈善,诗和远方。我们每个人性格的形成离不开童年少年时期的一些经历。语未要建养老院也是对于姑妈的爱延生到了其他老年人身上。小时候语未的童年几乎在姑妈家长大,姑妈的影响很深。我们写作,特别是人物的叙述,她的所作所为一定有因。语未对这些身处底层的人群有发自内心的同情,房子漏雨、道路不通、垃圾遍地、缺医少药……这些本该早就解决、应该解决的问题,却一直得不到解决。现在她打算以一个个体户、一个私营企业家的身份来承担。虽然维修和改造的资金并不算大,但由于语未其它项目的失败和拖累,导致化肥厂小区的工程并不顺利,材料商不供货、施工工人停工、小区居民扯皮。曾经把几十万、几百万不当回事的语未,不断被几千元、几万元击倒。在多重压力的叠加下,语未一次次走进纹身店,不断在背上刺青。我们小说里的主人公是人不是神。是落在尘埃中的人。语未也是。虽然她为人活泛,善于化解难题,但在这个金钱社会,她也遇到了资金链断裂。怎么办?和谁去说?有一次意外的进了纹身屋,她就爱上了纹身。小说这样写的:“我已经爱上了纹身。有人说,纹身是种病。我就患上了这种病,我喜欢钢针扎在皮肤上的痛楚和麻酥交织的感觉,喜欢听器械接触皮肤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在剧烈的疼痛之后获得短暂的减压。这样在不断赚钱、不断缺钱的生存之路上的青年女性,在曼城当然还有,在曼城之外,也有许多。在万众创业的时代,这样的女性及其生存状态已成为一种常态,成为一种广泛的社会现象。那么,《想要有人陪》及其中的女性人物“语未”的意义在哪里?我想,这意义肯定不是来自于“想要有人陪”的呼唤。诚然,现实中,无数的职业女性在强大的表面下都有脆弱的内心和热情的呼唤。这意义当然也全不在语未的拼搏、不折、不饶,因为这是每个职业女性在企业经营中必备的品质和意志。我们更不会是因为语未热爱公益和慈善事业而去阅读这个作品。小说不是报告文学不是通讯。小说所揭示的在语未身上体现出来的当下“经济人”的一种物化状态。语未曾经成功赚过很多钱,也不断因为投资和拓展而失败过,但此种不断成功、不断失败注定会伴随着一个企业家的一生。因此,语未、诸如语未的经营者只有在赚钱、再投资、再赚钱的无休止循环中寻找满足和充实。金钱对语未来说,只是一个数字或符号,尽管她们有时也会为资金发愁、为失败或亏损焦虑,但这些对语未并不会造成重大的打击,她们不会因为这些因素吃不香、睡不着、想跳楼,这些挫折对语未就是日常的饭菜,好与不好,一日三餐照样吃。对语未这些职业女性,最为致命的其实是在这种循环反复的过程中,没有感受到生活的诗意和美感。他们的生活似乎就是一台机器,一架找钱和投钱的机器。因此,语未要不断去刺青,尽管背上已经被纹身的画面铺满,但只有那种鲜明的疼痛才能让语未这架机器从被设定的程序中歇息片刻。因此,语未喜欢吃荔枝,不由自主要帮助王大妈,并一次次原谅表妹语闻和波波的经营失败,其中的根源在于语未对安全感和温暖的记忆与寻找。语未记忆中给她最多温暖和呵护的是姑妈,由此对表妹所有的失误可以原谅、对表妹的所有要求也可以满足,尽管这些行为都不尽合乎理性或者违背投资、经营原则。语未也因为王大妈长得像姑妈,对她以及整个社区的下岗职工投入大量时间、精力、资金。语未的这些活动不一定都是成功的,不一定都是充满欢乐的,但在这些活动中,语未获得了难以诉说的心理上的满足和精神上的充实。正是这些看似失败和焦头烂额的事情,让语未的人生有了意义和价值。语未需要的不仅仅是男人的陪伴,事实上她断然拒绝男友把孩子生下来的要求,尽管有冲动的成分,更多是却是出自对精神价值的追求,因为仅仅有男人和孩子并不能解决语未精神世界的困境。如同我们看到的,在精神上陪伴她最多的是被大家称为伪娘的闺蜜佛晓,一个她不想与之发生爱情,却常常要联系并在一起的男人。


女性题材的小说创作最重要的是仍然是塑造女性人物,而不是集中笔墨去讲述女性的爱情婚姻故事。因此不能沉浸于一种讲述的快乐和自己陶醉,应该更加冷静的关注人物性格的发展、故事的结构设计、语言的风格淬炼。总之吧,小说就是要虚构,虚构必须基于生活真实,必须表达作者真情,必须缘于熟悉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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