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态] 一路梅花 ——京剧表演艺术家杨至芳逸闻雅事

2022-07-06 12:07 浏览 3756 《洈水网刊》 使用道具

一路梅花

——京剧表演艺术家杨至芳逸闻雅事

胡文华


初冬的松滋,乍寒还暖。乐乡公园里,依旧绿意盎然。人工砌成的步道上,一老一少两个女性信步前行。远处,《这里是松滋》的拍摄团队正在紧张布景、调试设备。


年轻的熊英看着身边的老者,起了顽皮的念头。她笑着说,“杨老师,反正拍摄也不差这一点时间。我抽空考考您。”


一头华发的杨至芳,看着一年来日夜陪伴自己的熊英,莞尔一笑,“那你出题吧。”


“先说好啊,如果您答不出来,到时候要给我单独哼唱一个京剧段子的。”


“行。”


熊英看似随意的指着身边的一颗树,狡黠的一笑,“您就说说,这一片是什么树种?”


目之所及,一大片枝叶婆娑的树在风中摇曳,似乎在诉说着。杨至芳静静站立,仔细端详着这初冬里难得一见的绿色,心头如潮水般涌起过往的回忆。她告诉熊英,这是梅花,而且是平时少见的红梅。每到深冬初春,就会绽放如云霞,给寒冷的季节带来几许暖色。这是自己喜爱的花,而更喜爱的是她的花语,坚强、孤傲,在寒冬独自绽放,呈现高洁孤傲之意。


熊英不解的问道:“平时也没有见到您特别关注这花呀,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傻孩子,你忘记了?我是京剧梅花奖的得主之一啊,自然就对梅花有了特殊的情感。今天触景生情,我就给你说说,获得这梅花奖的各种机缘。”


一老一少,寻着木椅而坐,娓娓道来。风乍起,水面上波光粼粼,空气中似乎弥散梅花的清香。泪眼朦胧处,一支梅花静悄悄含苞待放。


寒冬中含苞


1945年,杨至芳出生在湖北枝江董市镇一个贫苦家庭。在这个子女较多的家庭里,上有几个哥哥,下有小妹。3岁时,她失去父亲。不大不小的杨至芳,也就成为母亲无暇照管的野丫头。从蹒跚学步,到咿呀学语,小至芳在哥哥们的呵护下,度过童年时光。


建国初期,百废待兴。和诸多的穷苦孩子一样,杨至芳的童乐就是在大自然的怀抱认知世界。在她家的附近,一个老戏院是她和小伙伴驻足停留最多的地方。老戏院隔三差五演出汉剧,凭票入场。没有买票的小朋友们,就在门外等候,等到演出的后半场,看门的大爷就会打开院门,让孩子们混进观众群里一睹为快。


杨至芳个头小,又性格内向。平素里在等候戏院敞开院门的时候,就远远地安静地坐在一边。久而久之,看门大爷动了恻隐之心,戏班子开场不久,就会喊她第一个进去。这家简陋的戏院,成为杨至芳梦想萌芽的地方。


曲终人散,依依不舍告别戏院,回到家中,杨至芳总是觉得意犹未尽,还沉浸在舞台上那一颦一笑、一招一式之中。年幼的她将床上的蚊帐扎起,布置成舞台大幕的样式,仿照着舞台留下的印象比划着。母亲说:“这孩子,怎么就迷上了唱戏呢?”


快乐总是短暂的。8岁时,家里的压力越来越大,不堪重负的母亲将杨至芳送到一个远方亲戚家寄养。年少无知的杨至芳以为是走亲戚,在离家十多公里的亲戚家,不吵不闹地安静生活着。


亲戚家没有孩子,对小至芳也就是放养的状态,除了温饱,其他的事情很少过问。乡村的田野阡陌,成为小至芳最初的舞台。一年后的冬天,小至芳的后臀部长满脓疮,虽然疼痛难忍,她却不敢吱声,只能在屋旁的青石板上,反复的用身体揉搓,以减轻痛苦。刚参加工作不久的三哥回到家中,没有看到妹妹,就在父母的指引下,一路找来。看到妹妹的痛苦情形,三哥悲从中来,一咬牙,对妹妹说,“你还是跟着我们回去吧,父母没有能力照顾你,几个哥哥轮流来照顾,你喜欢去哪里就去哪里。”三哥的一席话打动了小至芳。她跟着哥哥回到父母家,又一路辗转,来到松滋沙道观大哥家。


杨至芳11岁时,松滋筹建京剧团。大哥问她:“想不想去学习唱京剧?”


“想。只要能吃饱就行。”杨至芳不假思索回答。


在招生现场,老师问:“你会唱京剧吗?”


“什么是京剧啊?我就会唱歌。”


“那你来一段你会唱的。”


毫不怯场的杨至芳,放开嗓子,唱起《蓝蓝的天上白云飘》,又意犹未尽地演唱一曲黄梅调的《天仙配》。考官们没有问她是怎么学会唱歌的,只是沉浸在她的嗓音中。一致认为,这是个好苗子,可以招进来先跟着学艺。阴差阳错之下,杨至芳成为松滋京剧团的第一个小演员。没有工资,也没有服装,身上穿的是四哥留下的一件旧大衣。此后,杨至芳就与松滋京剧结下不解之缘。


机缘巧合之下,杨至芳在旦角艺人刘会兰的启蒙下,开始在舞台上跑起龙套。剧团演出时,杨至芳就在一旁竖起耳朵聆听,张大眼睛跟着一招一式模拟,一腔一板,她都默默记在心头。剧团人手不够时,小至芳就登台演娃娃旦之类的角色,比如书童、丫鬟。


悄然之间,不到12岁的杨至芳,成为剧团内不可或缺的龙套。“那个时候,演《水帘洞》缺个演猴的,那肯定是让我去演;演《捉放曹》,差一个演猪的,也会是叫我上;演《盘丝洞》,里面有个小妖精,那更得是我了。”杨至芳说,“那个时候,就是在这样的跑龙套中,把每一个演出的曲目,都烂熟于心。那个角色在哪里站位,什么时候开始迈步,什么时候开始唱曲,都记得一清二楚。”


人小心巧,又鬼马精灵,杨至芳就在这样的环境下,努力学习着她喜爱的戏曲。有一天,团里挂牌演出《贺后骂殿》,主演却临时不辞而别。心急火燎的老团长不知道该怎么办。在一旁候场的杨至芳从人缝中钻出来,对老团长说:“这出戏我能演。”


眼看着演出时间临近,老团长只好硬着头皮让杨至芳换上演出服。临上场时,还不忘反复交待,“你好好演出,只要这出戏唱下来,我给你两毛钱去买水果糖吃。”


一边是老团长的惶恐不安,一边是小至芳的忘情演出。当杨至芳一字不差演完全场,老团长才摸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泪水。他感叹道,“无形之中,看到了松滋京剧后一辈带来的希望。”


剧团一隅的窗台边,一支腊梅正静静含苞待放。


初春绽清芬


看到小至芳的演出天赋后,松滋京剧团作出一个决定,让杨至芳到省戏校学习一年,进一步扎牢基础,打好根基。学成归来,14岁的杨至芳开始成为剧团主演。这不仅改变了过去剧团要高价请旦角撑门面的局面,还开阔了她的眼界。深信学无止境的杨至芳,借来留声机,反复聆听名家的唱片,从中吸取营养。


小县城里的剧团,要承担着到乡村演出的任务。无论是乘船坐车,杨至芳都是在默念着台词,背诵着唱腔,让每一折段子都耳熟于心。


1962年夏天,17岁的杨至芳在演出中不慎摔断了右臂。伤筋动骨一百天,不能演出,也不能练功,杨至芳就在团里的空地上练习台步,练眼神。谁料到,祸不单行,手臂还没有痊愈,她又患上胸膜炎,连续的高烧、昏迷,胸腔积水。听到消息赶到医院的母亲,看着病床上的女儿,潸然泪下。母亲委婉劝说刚刚苏醒的女儿,如果不能演出了,那就趁年轻改行吧。


执拗的杨至芳没有被病魔吓退。身体状况稍微好点,她就和医生商量,办理了出院手续。回到剧团,虽然她人还在摇摇晃晃,步履蹒跚,却坚持要上台演出。而这一场病,让杨至芳对京剧的热爱更加深沉。


1964年,全国提倡演出现代戏。在内部,有个文件规定,凡是不能演出现代样板戏的剧团,要解散砍掉。松滋京剧团怎么办?在几位老演员的支持下,剧团加班加点排练了现代样板戏《芦荡火种》。一经演出,好评如潮。剧团也因而度过一次难关。


作为青衣,杨至芳为了拓宽戏路,学习刀马,练习武功,她在练功初成后,成功演出传统曲目《红灯照》。19岁的她,成为松滋京剧团演出曲目最多的主演,这在全国县级剧团里,都很少见。成为主演后,每年下乡演出,都在200场次以上。杨至芳就如同乡野中的一支腊梅,静悄悄绽放出青春的芳香,馥郁着松滋这片土地。


梅开再报春

时光荏苒。名声渐响的杨至芳引起戏曲界的注意。一次偶然的机会,松滋京剧团收到来自中南海的邀请。松滋京剧团走进中南海,为党和国家领导人做汇报演出。在怀仁堂,杨至芳和松滋京剧团一行演职员工,得到江泽民、李先念、乔石、李鹏、朱镕基、李瑞环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亲切接见。


这一次的演出成功,也让时任松滋文化局局长的李丹青看到了松滋京剧团的未来和希望。在和戏曲界的朋友交谈中,有个老艺术家建议,希望杨至芳能参加“梅花奖”的评选。而当时“梅花奖”的申报和评选,有个硬性规定,就是参评的演员,必须有自创的曲目才能申报。


思索良久,李丹青在向县委宣传部汇报后,决定松滋京剧团自己创作。李丹青找来剧团的笔杆子邓继泉、万艺,新编历史剧《岳飞夫人》。在经过一年多时间的打磨后,《岳飞夫人》一炮而红。1987年,杨至芳又在北京主演了李尔重编剧的《王昭君》,由此获得中国戏剧第五届“梅花奖”。


获奖之后,杨至芳应邀前往天津演出。她以一曲《祭江》,演活了孙尚香。次日,《天津日报》以《孙尚香从荆州来》为题,报道这一文化盛事。著名戏剧家刘乃崇也撰文——“卷土重来唱《祭江》,歌喉依旧使人狂,千回百转情浓处,众口争呼活尚香。”


不经一番风霜苦,哪得梅花放清香?此后,杨至芳辗转上海、香港、武汉等地,走到哪里唱到哪里。后来,她被招到湖北省京剧团,直到退休。


年过七旬后,久居省城的杨至芳应家乡文旅局的邀请,回到松滋,开办“杨至芳京剧艺术传承中心”培训班。重新回到故乡,祖屋不在,习惯了家居的老人在文旅局领导的安排下,选择在体苑小区一个小公寓里简单生活。没有时间做饭,就在楼下的小餐馆简单对付。时间久了,餐馆老板娘对老人的生活习惯也多少有些了解。


从五一路到职教中心,两三里的路程,杨至芳坚持每天步行去上课。开班授课,仅仅靠自己一个人远远不够,必须得招兵买马,招贤纳士。她逐一的招集当年的旧部属,登门做细致的思想政治工作,讲述党中央弘扬优秀传统文化的精神,宣传国务院关于振兴戏剧工作决定的意义。同时,和这些老朋友促膝谈心,告诉他们自己的真实想法,就是想在有生之年再次看到松滋京剧的振兴和复苏,终于引起老同事们的共鸣,得到支持,组建起一支十多人的能打能唱、能演能教的京剧教学专班。


万事开头难。有了传承的基地,有了开班授课的教员,这在京剧艺术传承的路上迈出了第一步。对传承中心来说,最大的难题就是学员问题。


京剧艺术的传承,要从娃娃开始。年纪稍微大点的,骨骼定性后,对练功不利,嗓子变嗓后,也影响唱功。几经辗转,传承中心招收的孩子,年纪小的,还不到10岁,年龄稍大的,也就10多岁。这些孩子,没有什么基础,以前也没有练过功,刚开始的时候觉得好玩,可是练着练着,粉嫩皮肤出现隐约可见的血印,有的孩子感到疼痛和委屈,眼泪就不住往下掉。杨至芳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对孩子们说,京剧最讲基本功、童子功,必须吃皮肉之苦,练腰练腿,手眼身法步,吊嗓子,都是必须通关的技术活!少年不练功,到老一场空。只有坚持不懈练下去,将来才能在京剧艺术的舞台上大放异彩。


杨至芳以奶奶级别的身份,登台担任老师,给孩子们教唱腔。自己嗓子嘶哑了,就泡点胖大海润润嗓子,再一遍又一遍示范演唱。偌大的教室里,那清越的嗓音宛如杜鹃啼血,声声动情。


两年训练,两个班级70多名学生已初步掌握京剧要领。为了系统的传承京剧艺术,她又马不停蹄组建起京剧器乐的培训班。杨至芳说:“我已经老了,将来,我走后,有人还记得杨至芳,或者说,能有人告诉旁人,这些都是当年杨至芳教出来的演员,我就心满意足了。”


晚晴夕阳红,满庭芳华香。2019年,松滋拍摄城市宣传片,摄制团队在头脑风暴中提出,让杨至芳老师作为松滋城市的文化代言人,穿针引线,贯穿全片。原以为杨至芳会以身体原因推辞,不曾想,她十分爽快地答应。在一个半月的时间里,她跟随着拍摄团队,留下珍贵的影像资料。《这里是松滋》电视宣传片一经播出,引起极大反响,好评如潮。


梅开一枝再报春,承前启后万树红。时至今日,杨至芳依旧没有停下脚步,她还在和她的老同事们一道,为“杨至芳京剧艺术传承中心”培训班忙碌着。


她的身后,一路梅花的清芬和幽香,淡雅清浅的醉人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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