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 【诗歌】杨章池的诗——杨章池

2022-07-06 11:51 浏览 3301 《洈水网刊》 使用道具

杨章池的诗

杨章池


注释


“我乃常山赵子龙是也!”

勇士咬碎钢牙,刚要破阵

又被你扯回——

“子龙是赵云的字,好比你小名叫卫卫”

这斜刺里杀出的注释,在童年故事里

比比皆是

当我眼露疑惑,你就及时

弯腰,把那些拦路的石头

一一搬走。

搬着搬着,我们偏离了轨道

共同奔向你八十一岁的疲惫:

“常山啊,就是现在河北一个叫正定的县

离这儿得有两千里……”

英雄太远,隔空的交战到今天

还没有发动。



现在该我了,用疲惫

为病中的你读新闻,说新事

用家常灌水时局,装作

对万事有莫大热情。

你时以老年斑和嶙峋的

指骨发问,我也停下——

磕磕巴巴说由来。

但旧毛毯能盖住多少

节外的枝,延长的蔓?

就如我求教于未成年儿子时

面对轻视,有多少感激与原谅?

“5G网络就是,数字蜂窝网络……”

在我竭力摆弄的比喻前

你会心点头,表示你已经听到了

那越来越近的蜂鸣声。



在民主大道302号

听王卓越谈异质性


没有触及文学,只掠过

遗传学的皮毛

他直接说到我头顶这根白发:

“硬度,弯曲度,生长的方向……

显然有别其它头发”

过早下学,曾被师傅骂成狗的王卓越

兴致勃勃。

他不停发起话题:物价,就业,减税

他要给市长信箱建议多装路灯

“新江口会更像一座城市……”

温和轻松,年轻脸庞

将我终年的阴郁映成一丛

突兀的白发


这是他开店的第三天

对了他不叫托尼,他甚至

没有英文名字。



事出有因

——赠韩钟、谢军



转业军人胸有远景

一个村的曲线,顺他手势,依次

捧出水肥一体化、美国糖桔和

火龙果颀长的叶片

张家坪,松南唯一的小丘陵

雨后一眼能望到荆州城楼

转吧,基地;转吧,晚白柚和刺冬青

某个坡,被乾隆赐过名

某条壕,被日本军人的红眼睛瞄过靶

某座寺,残余的香火仍在缭绕

某所农庄,老支书退休的天堂

某块水田,冲出我突然的姑父——

屁股悬空,驾驭着浓烟和噪音

牛背鹭左边飞,右边旋,悠闲

迫切得无中生有。

终于,旧事一件件浮上来:

更可怜的人,更过不去的坎

“需要持续用力,细致,一片天真……”

在沮丧到来前我先感受到了风。

荆州园博园

一座园子可不会轻易向你敞开:

为了通幽,曲径撑开了弧度

当你靠左,真谛就在右边

当你选择考究,简约就要抗议

当你高山流水,它就繁花似火

尤其是在完工之前,一张门票的民主和

电瓶车政治,决定着

它到底是荆州,武汉还是黄冈

就好比你自问“我是谁”时,答案

可能远远不止一个。

照葫芦画瓢也能完成对自己的修正

但谬托知己,只会收到屈辱


其实,穿过南北也就是穿过四季,越过东西

比隐喻更方便抵达,专属的真相——

在集中营,风景更快逃出自身。

铜车马怎样沉静,杜鹃花就怎样喧嚣

一个大圈,就怎样环绕着将你送回原地

荆荆,楚楚,无声跳舞

眼睛里泛起多年前清澈的表叔。

为填补伤口,工人们从卡车上抬下成捆的

形容词:斑斓草皮,从刚刚完成的

杀戮中挣醒,绵延一阵疲倦的黄绿。

而广播放出风,和忽喇喇的翅膀:

小桥跨过流水,凤凰停在人间



牛长岭之远


水田像镜子,春光四处晃荡

仅仅隔了一块油菜地,公鸡的啼鸣

就旷远得,像来自三十年前

又像是自由得,把自由本身

都没放在心上。

做营养钵的农妇停下来擦汗,她向我们

望过来的一眼

湿润,开阔。

蜜蜂显然牵挂着别处

每一阵嗡嗡都带来瞌睡和

一所朗读的小学校:

但,一触及花蕊它就被弹开——

如此强大,那沉默的吸吮,那完全

不能信任的语言。

桃枝拂拭墓碑,动不动

就有神来之笔。

四月,华严寺的僧人云游未归

面对我们的一次次发问,七八尊

佛含笑不语,和蔼得

像久别的亲人。



面带古相


历史老师陈公

我平生所见,最像古人的人

肤色古铜,额头高阔

长眉斜插入鬃,

重瞳奇特而眼袋低悬

走进教室时我们总觉得刚从历史课本中

见过他

他穿长衫,布鞋

抽水烟,慢条斯理

他讲到分封制,禅让制

双手合拱以示臣服

两臂舒张大赦天下

他念起16世纪英国织布歌:

“列坐检细毛,不敢辞劳苦。

自晨至深夜,各得一便士。”

琐碎描写中的历史霉味令我们

反复嚼蜡,但一场工业革命

就要从他不紧不慢的喉咙

冲出来。

但他讲起慈禧太后

讲起那句著名的

“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时

他重重地锤拍讲台

一句“混账王八”脱口而出

看看大家,片刻犹豫,但毅然决然

重重地,补充一个“蛋!”

对峙之下,片刻之前还

嬉皮笑脸的我们

无动于衷的我们

走神望窗外的我们

静默了——怒发冲冠的他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

更像一个古人



吸铁石


薄薄的桌面上,图钉,

钉书针和细铁钉

在惊呼中追逐

横冲,直撞

进攻闪避都笨拙

一会儿,紧紧拥抱

一会儿又触电般推开彼此

像是在作战,又像在爱

哦,课间游戏,击垮了我们

又重塑着我们的

那看不见的力:

操盘手超明从抽屉里

抽出手,扬起黑石头——

那胳膊的弧线划过40年,停在此刻:

“吸铁石”三个字从这张旧报纸密集的段落中暴起

溅入我眼,说它

从没离开——

一个逝去时代依然

搬动着它空空的白云

依然从攒动的人头中调动着他们

童年的那部分

集结着那越来越稀薄的

沉浸和迷狂……



线索


将一张旧报纸任意对折

手掌用力按压,拇指食指

来回捻驶,摩挲

指甲盖平擀

细致如破案

再挤一挤,确保

不留一丝空气

让流年往事屈从于你

新建的秩序。

现在开始

沿折痕将它

轻轻撕开,扯出

抚摸般的“吃吃”声

整齐小锯齿

说出生活的纹理和

植物纤维的疼。

当一变成二,选一张,沿创口

一直读下来——

所(里的同事们都很放心)

有(偿服务)

的(辛勤付出)

荒(山全部种上了苗木)

谬(误之处在于)

都(市的灯火酒绿)

不(久将面世)

能(特公司技改项目进入实施阶段)

说(:“我们会一直关注”)

出(路在于实干)

……

破坏一张旧报纸,世界

借我之手

供出了这些。



只有在松滋


当白云路带活丝线潮巷

我的眩晕自愈了

当沿江大道领着民主路一阵小跑

我的血液就奔流得快了一些

当乐乡大道终于拥抱了玉岭北路

我的痛风明显轻了许多

望月路、云岭路和拖柴土路握一次手

我老旧的脉管就恢复一分弹性

当新修的松江大桥追上了云鹤路

我的脚步开始发力

这些路啊,有的老旧,有的新生

今天,它们加速穿插,缠绕

如同所有的城市道路一样——

我曾路过、停留过、生活过的……

但只有在松滋,它们才会瞬间恢复成

起搏器、输液港和复律机

只有在松滋,它们才能有效接通

我的心跳



杨章池,松滋人。中国作协会员、湖北省作协第七届委员会委员、长江大学文学院兼职教授,荆州日报社总编辑。著有诗集《失去的界限》及《小镇来信》。入选湖北省宣传文化人才培养工程“七个一百”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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