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小说】为你而来-------王洪波

2022-07-06 11:07 浏览 3266 《洈水网刊》 使用道具

为你而来

王洪波


“听说蒋龙要来松河市上文学课,你去听吗?我在北京。”


北京解封了?史无前例的疫情让陈舟仍然心有余悸。


收到吟秋的微信已经是晚上8点多了,陈舟正从健身房出来,一股冷风扑面而来,深秋的夜晚温度骤降,陈舟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赶紧将车子发动玻璃关紧。他一边开车一边重新打开那条微信,吟秋微信上漂亮的头像在黑暗中格外耀眼。看着吟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陈舟禁不住百感交集,回复了一个字:听!


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他内心深处,是割舍不下对文学的那份挚爱?还是依然放不下吟秋?


回到家老婆英子已经睡觉了。尽管陈舟轻手轻脚,还是吵醒了英子,英子咕噜了一句:老婆儿子你还管不管?我晚上去妈妈家了,在超市给他们把这几天要吃的菜都买好了。


英子说的妈妈是陈舟的母亲,当了一辈子小学老师。父亲当兵转业后分配在当地政府部门工作,退休后住在政府大院里,二室一厅,倒也可以将就。


你以后能不能早点回家陪我说说话啊?妈妈问你了,说好多天没有看见你的人影了。要你几时把陈树带过去吃顿饭。


听英子提到妈妈和儿子,他心里一热,忽然一下子来了兴致,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抚摸英子的脸。自从他担任校长以后,这么多年妈妈和儿子一直都是她在管。


英子睡眼惺忪,柔情地看着陈舟,一只手握着陈舟的手不让他摸自己的脸。自知理亏的陈舟小声替自己辩解:我还以为你在刷抖音呢,明天晚上一下班就回家。


才不是呢,在看《三十而已》!


陈舟钻进被窝,把英子紧紧搂在怀里:我们才四十而已……

当年和吟秋分手不到半年,英子就闯入了陈舟的生活,说实话英子要比吟秋漂亮,但是在陈舟心里总觉得英子没有吟秋那份恬静和优雅。


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成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饭粘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陈舟蓦地想起张爱玲的这段话,禁不住对英子产生出深深的愧疚。前几年两人不在一个学校,一个月几乎很少见面,更没有多少机会沟通交谈。现在两人在一个学校工作,陈舟是校长,英子教语文,又是班主任。除了学校开会,两人几乎没有交集。


陈舟在松河市下面的柳镇上班,周一早上照例是忙碌的。


柳镇纪委副书记、松河市作家协会柳镇分会的李主席一大早就来造访他。


看到陈舟办公室的人进进出出,李主席也不客气了,直接对陈舟说,我找你两件事:一是著名作家蒋龙先生要来松河市讲课,同行的还有三位知名作家,时间是……陈舟打断了李主席的话,说知道了,市文联副主席、《松河水》杂志主编赵华已经通知了他。


李主席嗯了一声,然后说:二是你好久都没出作品了,不能老是靠前几年的几个短篇小说、豆腐块充文学前辈,前几天《松河水》的赵华主编还说起了你,要我督促你写点东西。


我?太忙了太忙了。


那照你这么说,我们都是闲人?


琐事太多。食堂烟囱冒烟周围居民投诉说影响寿命、课间休息时放点音乐说噪音扰民,大门进门测体温、登记天天吵架……过几天写点东西拿去请赵主席帮忙改一改。对了,下一期的《松河水》什么时间截稿?陈舟一边说一边直接拿起电话问赵主席。得到的答复是本月10号进印刷厂。今天是3号,来不及了。那晚上在一起吃顿饭?叫上嫂子和黄斌。


送走李主席,陈舟下楼走到学校的操场跑道上,深秋的上午,阳光照得身上暖和和的。100米以外柳镇中学“仰望星空、脚踏实地”的校训熠熠生辉。四周的香樟树仍然一片葱绿,只是满地都是飘落的黄叶。“叶的离去是风的苦苦追求还是树的不挽留?”陈舟忽然想起了这句话,她又想起了吟秋,这些年她还好吗?


晚饭在松河边的大排档,黄斌、赵主席夫妇早已经等在那了。菜是陈舟的老同学黄斌点的,他在松河市公安局城关分局当副局长快8年了。


赵老师,吟秋怎么知道蒋龙要来?


陈舟坐下的第一句话让他们三个都一楞。


是我跟她发的信息,赵华倒是很直接,怎么?你们还有联系?这次是个机会,松河市撤县建市这么多年以来,文学事业一直停滞不前,再不想办法杂志就快办不下去了啊!写的人少,看的人更少。再者听说她老公在省城辞职下海经商,现在成了大老板,看能不能找她拉点赞助?好组织大家搞几次采风,作家都需要走出去体验生活嘛!


他心里想说她回来听个课又能改变什么呢?时代进步得飞快,每个人都在变,把子女弄出国、排队逛免税店买奢侈品成了最热门话题,想到这些,陈舟禁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个社会变化真快啊?


你们还有联系?赵华又问了一句。


很少联系。陈舟故作淡然地回答。


见气氛有些沉闷,一旁的黄斌热情地对陈舟说:你们教育局的何副局长刚刚在《松河水》上发表了一篇文章,题目是《借米》,其中有一段写得非常感人,很受好评,你也要多看多写啊,要是文章被哪个领导赏识了,说不定还可以往上爬一爬。黄斌边说边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本第3期《松河水》杂志递给陈舟。


哦?往上爬一爬?习总书记不是刚刚在新时期文艺工作座谈会上有个讲话么?难道有的人把文学作品当作追逐利益的“摇钱树”?当作感官刺激的“摇头丸”?这种现象在我们身边都有吗?你黄副局长难道连这么一点政治敏感性都没有?陈舟一席话把黄斌说得哑口无言,愣愣地看着他。


我们何局长的文章我看过了,写他妈妈当年借米的故事,借一平升还一满升。陈舟一边接过杂志一边说道。


真不愧是老师出身又是松河文化名人,赵华听他的学生说看过何局长的文章并没有表露出丝毫的惊讶,因为他知道,在陈舟的内心里,他一直都在关注着《松河水》,他终究还是亲近文学的啊,赵华不由得在内心里深深感叹道!


这次蒋龙来你可要抽时间去参加,机会难得。


那天我市局和镇里没有重要会议就去吧,现在抓党风廉政建设,哪个敢请假?再说他的《慷慨人生》《生活》我都看过N遍了。


你怎么能这样说呢?到时候我帮你请假,你们刘局长我很熟,对了,你们局最近要开展两个活动,一个是演讲比赛邀请我去当评委,一个是中层干部公文写作培训,邀请我去讲课,讲课我没有时间,准备安排别人去。


赵华和陈舟师生俩就这么你一杯我一句地边喝边谈着,嫂子和黄斌只是在一旁安静地听。


赵老师,我可以问你一句话吗?


如果当初你不跟吟秋介绍那个从省城来的大学生,我和她会是怎样的结局呢?


一旁的嫂子见状立马说道:陈舟啊,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这个你可不能怪你的老师啊?他当初也是受吟秋爸妈之托啊!吟秋的爸爸当时是松河市教育局的常务副局长,我家老赵敢不听吗?


你看人家吟秋如今过得多好啊?小孩在英国,老公当老板,自己常住北京。再说你现在也不差啊,英子也是老师,年轻漂亮,有房有车有儿子,多好啊!


嫂子说得对,好!好!不差。


陈舟似乎有些醉了,嘴里嘟哝道:我好想再吃一顿吟秋妈妈做的饭菜啊!


你也不要怪赵老师,当初要不是你整天只晓得泡在健身房,完了天天去人家那蹭饭,人家吟秋的爸妈会反对你们吗?黄斌在一旁开始主持公道了。黄斌和陈舟是儿时的玩伴,两家父母也是同学,从幼儿园一直读到高中,生性胆小怕事,到哪里都是陈舟护着他。


我去吟秋家蹭饭碍着谁了?哪次不是吟秋非要拖着我去?我还要跟你们纠正一下:是吟秋的爸爸不同意,不关她妈妈的事。


本来就是,黄斌低着头瓮声瓮气的说道,装着很专心啃螃蟹的样子。


本来就是?你点的螃蟹多少钱一只?你经过我同意了吗?我是土豪吗?副局长同志。


瞧你这德行,我是吟秋也不会嫁给你,嫂子在旁边替黄斌抱不平。


我德行怎么了嫂子?我偷了还是抢了?


赵华,瞧瞧你这个学生,你也不管管。


正闹着,陈舟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太极健身房的大哥白,说有急事。他顾不得还没吃饭立马站起来结账走人。


陈舟满脸潮红地来到健身房,哥们赵子龙、大哥白、杀手勇都围了过来。


陈校长在哪酒足饭饱?平时都是兄弟前兄弟后的,正当有了肉吃有了酒喝就把我们都忘记了?


现在是1959年困难时期吗?你们哪一天没有吃肉喝酒?


再说和文化人喝酒怎么能喊你们这些粗人?


放你的狗屁。杀手勇最不喜欢别人说他四肢发达是个粗人了。知道为什么跟你打电话吗?听说蒋龙要来,大哥白写了篇小说,你能不能拿去请大作家帮忙修改修改?最好是能发表在《松河水》上,跟赵子龙健身房做做广告。


我放屁?大哥白写小说?我没听错吧?难道我喝醉了吗?我不是在做梦吧?陈舟双脚分开灵活地跳了两下,双手张开一高一低地晃动,口里学着李小龙那怪异的叫声,右脚虚晃踢向杀手勇的下盘、瞬间伸出右手背对着杀手勇弹出一记耳光,然后摸着自己的脸问道:疼吗?不疼啊,看来我是真的醉了。


你莫闹,我们都知道你是作协的,你先帮忙看看。


你们怎么知道蒋龙要来?陈舟顾不得看稿子,非常不解地问道。


你先别管,先看。杀手勇很不耐烦地说道。大哥白在一旁显得有点紧张和不好意思。


陈舟在电脑上浏览了一遍文稿说,写得不错,有点意思。把稿子发到我邮箱里,回头我给赵老师先看看,实在不行,找别的媒体登出来,大家放心。


陈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感动,这些整天舞弄拳脚和沙包杠铃打交道的人,心里同样也藏着一个文学梦啊!


对面三楼编辑部依然还亮着灯,二楼依然在唱着《野猪林》:“往事萦怀难派遣,荒村沽酒慰愁烦,望家乡,去路远,别妻千里音书断,关山阻隔两心悬……”


陈舟从健身房出来感觉肚子有点饿了,车子已经开到二环路中段,右手边的一个灯箱映入了他的眼帘——“天河传媒”。陈舟不自觉的方向盘一打就停在了天河传媒门前。已经快夜里10点了,天河传媒里面仍然一片灯火通明,四、五个他熟悉的工作人员戴着口罩,趴在各自的电脑前聚精会神工作着。王小明正在修改一篇稿子,一抬头看见陈舟进来,轻轻问道:怎么这么晚?吃饭没有?


肚子没有吃饱,饿了。陈舟直接说道。不是早已经解封了吗?有必要还个个都戴口罩?


王小明并不理会陈舟的问题,轻声说:刚好今早买的酸菜还有,我要嫂子跟你再弄几个鸡蛋炒饭你吃。


你腿子好点没有呢?前不久王小明的右小腿被摩托车撞了,至今还未完全痊愈。一次作协在市政府三楼会议室开会是陈舟把王小明抱上去的,王小明就当众封了陈舟一个天河传媒办公室主任的职务。


腿子大概还要3个月才会完全好,伤筋动骨一百天嘛,这次多亏了你的敏子姐啊!敏子姐是王小明的妻子。


王小明话音未落,敏子姐就进了厨房,在厨房,还不忘伸出头来说道:抱公室主任驾到也不事先通知一声?


我正在跟你们某局一个干部改演讲稿。王小明对陈舟说道。


哦,生意不错嘛,改一篇多少钱?


基本是帮忙,写演讲稿蛮辛苦。你怎么这么晚还没有吃饭?喝这么多酒干什么啊?


和赵主席在一起喝了点酒,后来健身房有事就先走了,所以没有吃饭,健身房的朋友写了篇文章要我去看一下,他们也听说蒋龙要来,想要我把稿子拿给蒋主席看看,其实蒋主席哪有时间看这些玩意?


什么文章?你发我邮箱里,我有时候再看一下,放松河人网站上应该没有问题的。


才不过5分钟,敏子姐的酸菜炒鸡蛋饭就热腾腾地端在了陈舟面前,一股鸡蛋和酸菜混合着本地豆瓣酱的浓厚香味扑鼻而来。陈舟来不及说谢谢就狼吞虎咽吃起来。


听说吟秋这次也要回来听蒋主席的课?敏子姐问。


陈舟禁不住一楞:怎么满世界都知道吟秋要回来?


你还装?松河最漂亮的美女作家要回来谁不知道?敏子姐倒是快人快语。


因为腿脚不方便,作协这次跟我安排了个任务,蒋主席他们一行要对我做个家访,我要提前做好准备,你到时候来跟我帮帮忙,也好听一听学一学。


王小明依然头也不抬,一边改文章一边和陈舟说话。最近你工作怎么样?


不好,焦头烂额。天天都有麻烦事,投诉学校烟囱污染大的,投诉喇叭噪音扰民的,学生浪费饭菜、打架斗殴的。这是学生的烦心事,老师也是,有的要当班主任,有的不当班主任,家长们的事情更多:换座位的,换班级的,换寝室的,更棘手的是现在已经有两个学生家长铁了心要把学生从柳镇中学转到别的学校去。


哦,要注意与局领导搞好关系啊。学生家长要转学,你能照顾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苦呢?


如果转学这个口子一开,都转走了老师们会怎么看我这个校长?我的这张脸往哪搁?


哎,关键问题是你们柳镇中学的重点高中录取率排名在全市倒数第三,你们刘局长也很着急,许多学生和家长都不看好你们学校啊。


逢年过节或者平时多去刘局长那里坐坐,汇报一下思想和工作,对你有好处的。


我学校的事情都忙不过来,哪里有时间去他那闲坐?


你去健身房有时候,就是去领导那没时候?你啊,太书卷气。王小明不由得一声叹息。


现在什么时候了?中央反腐败抓作风建设抓得这么紧、反对搞团团伙伙小圈子,你还要我去搞这一套?


要你去多请示多汇报并不是要你跟人家送什么东西,懂吗?多尊重领导,只有好处。成天健身有个什么用呢?身体再壮实能当饭吃?


我才不信你说的这些,我正在制定新的考核办法,两率并重:升学率和重点录取率,直接与每一个老师的切身利益挂钩,我就不信教学质量抓不起来。


不早了,回去睡觉吧!和你们刘局长搞好关系。王小明下了逐客令。我还有两篇稿子要赶,你回去歇着去吧,我没闲功夫陪你聊天,我要吃饭要养活这一大摊子人呢。


陈舟跟敏子姐和天河传媒的人招了一下手转身出门,深夜的马路空旷无人,昏黄的街灯把两边的绿化带照得一片绿油油的。好像起露水了,明亮的车灯照向无尽的前方,仍有些微醺的陈舟抬起头望着这灯火阑珊的夜色,仿佛听见思念的声音山呼海啸,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掏出手机看见有两条微信,一条是吟秋回返的两张高铁车票图片,一条是松河教育局校长群通知:演讲比赛后天晚上在松河一中远达会场举行。


柳镇中学的教学质量在陈舟的努力下渐渐有了起色。前不久市里举办的教学比武柳镇中学的历史、地理、生物三门课都得了奖。这次演讲比赛陈舟自然也很重视,要教导处蹇主任把参加选手的演讲稿发到自己的邮箱,他要把把关。


是三(3)班的吴小芹老师,40来岁,河南人,教数学的,前些年嫁到松河市,小孩今年应该也读高中了吧,爱人在北京开公司。蹇主任对陈舟介绍道。


哦?她老公在北京?陈舟不由自主地嘀咕了一句。


突然,陈舟生出了想见一见这个吴小芹的念头。他对蹇主任说:你看看课表,她在上课没有?我要见一见她。


他刚把修改过的演讲稿发送给赵主席,吴小芹就径直走了进来。


校长,您找我?


是的,你的演讲稿我看了,写得非常好,没有想到我们学校还有你这样的笔杆子啊?


校长,您过奖了。


演讲关系到我们柳镇中学的集体荣誉,有什么困难你自己直接跟我打电话说,我来帮你解决,当然,我们也可以一起探讨和修改。


我的一位非常好的朋友也在北京,陈舟自己也不知道怎么鬼使神差地跟第一次单独见面的吴小芹说起这个。


啊?你知道我老公在北京?


蹇主任说的。


哦,是这样啊。吴小芹意味深长地对陈舟莞尔一笑。


演讲比赛如期举行。陈舟和英子提前半小时坐在会场,按常规,陈舟他们15所中学的校长们都应该坐在局领导和评委们后面的第二排,但是今天为了陪英子,陈舟选择和英子一起坐在老师代表们一起。


比赛前的抽签正在紧张进行,吴小芹穿一身得体的棕红色西装,一脸阳光般灿烂的笑容显得格外亮眼。


陈舟准备起身去跟英子的茶杯里续水,刘局长和何副局长及局党委班子一群人陪着赵主席和另外一个电视台的评委走到了他身边。也不知道何副局长是怎么知道他和赵主席认识的,附在他耳边小声对他说道:赵主席来了。陈舟起身和赵主席礼节性地碰了一下手,一句话也没有说就迅速坐下了,完全忽视了紧随在后面的刘局长。刘局长好像对陈舟的表现颇感诧异,但还是面带微笑非常礼貌的对赵主席介绍道:这是柳镇中学的陈校长!


英子似乎很享受今天这难得的夫妻共处时光,把头轻轻靠在陈舟肩上,非常认真地听着每一个选手的演讲,无论是哪一个选手演讲完毕,她都会久久报以热烈的掌声。


终于等到吴小芹上场了,她像一只轻盈的小鹿一样欢快地奔上讲台,一双崭新的黑色高跟鞋配上棕红色西装显得十分端庄,金黄蓬松的齐肩短发充满活力。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她对着台下深深的一鞠躬。


英子禁不住眼前一亮,全神贯注地听她演讲。吴小芹不卑不亢、声情并茂,完全沉浸在演讲之中了。她好似要把压抑在心中很久很久的话全部吐出来:“只有我们自己才能体会这份工作的艰辛:早晨,路灯尚未亮起,我们的老师已经来到了校园;晚上,路灯早已熄灭,我们的老师才刚刚离开。别人的孩子在父母的怀里撒娇,而老师的孩子却在等待中含着泪花睡去。别人孩子的作业本上,有老师的认真批改;教师子女的作业本上,却只有父母匆忙签上的名字……


英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满脸泪花,她把脸深深地埋在双手里,极力压抑着自己不哭出声来,这些年忍受的委屈和艰辛好像一下子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陈舟左手轻轻抚弄着英子的头发,右手递给英子纸巾……


吴小芹的演讲刚一结束,全场就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


英子和陈舟如释重负地相视一笑。


当天晚上10点钟,陈舟收到了刚刚领取了三等奖的吴小芹发来的微信:校长,我想请5天假,回趟河南老家,妈妈生病住院了。


5天?他这个校长可没有这么大的权力批这么多天的假,虽说是5天,但是加上前后的周末就是9天,这个是要报到教育局分管领导签字审批才行的。


陈舟正在犹豫,吴小芹直接发来了带着哭腔的语音:校长你就作个主批准我的假吧?我妈妈真的生病住院了。


好吧,不过你也要帮我一个忙,三(3)班的班主任胃病住院去了,很严重,估计一时半会回不来,现在是蹇主任代的班主任,你休假回来后代理一下班主任,把蹇主任换出来,行吗?


行行行,只要你批我的假,咋都行。


演讲完后的第三天下午,赵主席打电话告诉陈舟,刘局长在跟柳镇中学打上5分的时候对他说:通篇全是抱怨和为自己歌功颂德,没有组织的培养她能有今天吗?但是赵主席还是微笑着和旁边电视台的评委一起给吴小芹打了最高分9.5分。


这次演讲打分你必须引起高度重视啊!赵老师忧心忡忡地在电话里对他的学生说道。


紧接着是中层干部信息报送及公文写作培训,全市每所中小学的校长和通讯员都参加了。


授课老师是赵主席推荐的,市作协的一个年轻人。


主要内容就三点:一是新闻的内涵和意义,二是要围绕主旋律弘扬正能量,三是要守得住清贫,向路遥学习,建议与会各位都把《平凡的世界》找出来再看一看、再读一读。


下午听完课还不到5点,局食堂也没有安排晚饭,陈舟破天荒没有赶回办公室,他居然径直驾车回了家。


回到家打开冰箱一看,满满都是这一周要吃的菜。英子每个周末都要去一趟超市。他忽然有种强烈的欲望,他要亲手做一顿饭给英子吃。他们有很长时间没有坐在一起吃饭了。儿子今年读高一,为了锻炼孩子的生活自理能力,让儿子在学校里住宿,一个月才放假回来一次。


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被照顾,总是被英子提醒要吃早餐,夜里上床睡觉后总是会悄悄地在他的床头柜上放一杯水,第二天要穿的衣服领带都给他准备得好好的。


每次吃饭,英子一边往陈舟碗里夹菜,一边问他好吃吗?


非常好吃,比外面餐馆里好吃多了。


真的吗?你可别忽悠我哟?怎么会比外面餐馆的还好吃呢?英子一脸天真但非常得意地问陈舟。


是真的,陈舟认真回答英子的话。


多吃点吧!哪天你不当校长了我天天做饭给你吃!


一瞬间,陈舟的眼睛就湿了!你怎么就知道有一天我会不当校长?


这是自然规律,谁能当一辈子的校长呢?不当校长也好,除了锻炼身体以外,搞点正事,写点东西吧!英子笑着说道。


饭吃完了,英子一边洗碗一边对陈舟说:男人到了四十干什么事情都要有个计划,抱最好的希望,做最坏的打算。


英子难得逮到陈舟一次,嘴里一直不停说话:市局给每个中学都下达了通讯报道任务,我们学校几个年轻老师非常积极,总共上传了四、五篇,一篇都没有被采用,不但未被采用,还被市局办公室批评说没有看点,你看看那个《松河教育》上采用的几篇文章,真是滑稽啊!有一个中学在短短2个月的时间里上了3篇报道……


英子的话再次让他想起了那天演讲后赵主席对他说的话,不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但这种不祥的预感也只是一闪而过,因为他一直都是心无旁骛抓教学质量,他要下决心把柳镇中学的重点高中升学率抓上去,用成绩说话。


英子好心给陈舟建议:你要那个吴小芹再写一篇报道交上去,她文字功夫不错,兴许能破零被选用呢?


她回老家去了,回来了我再跟她说。


回什么老家?昨天我下晚自习坐公交回去,还看见他和一个男的在街上轧马路呢?


你没有看错人?


怎么可能看错?一个学校的老师。


英子不顾陈舟一脸疑惑又重复刚才的话:锻炼身体,写点东西,比什么都好!实在不行了,我们都有教师资格证,走到哪里都有饭吃!


英子的话让他感觉一股从未有过的家庭温暖,一股巨大的幸福感涌上了心头,他愈发觉得活着有希望,日子大有奔头,心里一直苦苦追寻的那束光仿佛离他越来越近了!


晚饭后,英子还要赶回学校上晚自习。


陈舟驱车去太极健身房,明天蒋龙就要来了,他要给赵宇写的那篇文章一个交代。


一进健身房,陈舟看见一个中号的灰色拉杆行李箱放在玻璃过道门旁边。健身房平时这个时候都是闹哄哄的,今天却出奇的安静。一个熟悉的背影映入了他的眼帘:乌黑发亮的短头发,一件浅黄色长风衣把她的皮肤衬托得更加细嫩。身材依然是那样的曲线分明,从侧面看脸部还是那样水滑圆润……


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打个电话啊?


陈舟站在吟秋身后小声问道。


我刚来,你吃饭没有?吟秋转过身,眼里没有丝毫的惊讶,他们似乎还像多年以前一样默契。吟秋总是在健身房里等着陈舟来健身,默默陪着他,然后陈舟送她回家。吟秋的父母不准他们再来往,说一个穷教书的配不上他们天仙般的漂亮女儿。


我刚吃过了,你呢?


我不饿,在动车上吃了点零食,你先练吧,完了一起去吃点东西!你不用管我,我随便转转。


陈舟尽管每天都在心里若隐若现的期待着一件事情的发生,冥冥之中好像在期盼着一个人的出现,但当吟秋活生生站在他的面前,他还是感到心慌和手足无措。


对面京剧团依然有人在唱着京剧,还是《野猪林》:讲什么雄心欲把星河挽,空怀雪刃未锄奸。叹英雄生死离别遭危难,满怀激奋问苍天……


宽握引体向上一组十个共四组,健腹轮一组十二个共五组。


不一会,陈舟就累得满头大汗,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鼻尖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陈舟脱了衣服,健美匀称的身材让吟秋眼前一亮:没有想到你坚持得这么好!一边说一边把自己手里的半瓶矿泉水拧开递给他,陈舟喝了一小口,用力把盖子拧紧还给她,找了两个最大号的哑铃用尽全身力气举过头顶……


陈舟练完穿上衣服,吟秋一手拉着箱子,一手很自然挽着陈舟的胳膊走出健身房,临出门对赵宇他们三人说:走吧,三位帅哥,一起去宵个夜。


大哥白和赵宇、杀手勇三人不禁一阵欢呼:美酒美女,耶!


吟秋从陈舟手里拿过车钥匙,熟练地打开车门把箱子放在后备箱里,就像是自己的车一样。


一行五人从健身房走出来,往右转,街角有个中年男人在卖锅盔.香喷喷的麦酱香味夹杂着猪肉或牛肉烤熟后的味道刺激着人的味蕾,勾起人的食欲。


我要吃这个,牛肉的。微辣。吟秋停下脚步,依然拉着陈舟的左胳膊。


来到一家名为重庆铁板烧的小吃店坐下,老板将餐桌摆在露天下。夜空中没有繁星,只有几颗孤单的星星零地分布着,像是被人丢弃的玻璃弹珠。


才二两白酒下肚,吟秋就要拦阻陈舟:你胃不好,不要喝太多。


没关系,我今天想喝。想我陈舟一表人才,文武双全,煮熟的鸭子都飞了,这是什么世道啊?陈舟叹口气。


煮熟的鸭子?怎么个熟法?


赵宇他们三人齐声问陈舟。


吟秋的脸突然变得通红。


陈舟根本不听吟秋的阻拦,又喝下一大口白酒。


吟秋赶紧拿起一串烤鱿鱼递给他,这是他最喜欢吃的。


陈舟一手端着空酒杯,一手拿着鱿鱼串唱了起来:

是陈升的One night in BeiJin(北京一夜)

我留下许多情

不管你爱与不爱

都是历史的尘埃

……

不敢在午夜问路

怕走到了百花深处

人说百花的深处

住着老情人缝着绣花鞋……


听陈舟一遍又一遍的唱着“你可别喝太多酒”,吟秋的泪就下来了。


你老公怎么没有一起回来?官越做越大了吧?大哥白见气氛有些不对,无话找话问吟秋。


什么大官?早辞职经商了,现在除了美国不能去,满世界跑。


前些年做房地产,去年做起了人工智能……


哦,那敢情赚了不少钱吧?赵宇一说到钱眼睛都放光。


也没有赚多少钱,这几年世界经济下行。不过我女儿从初一就去了英国寄读学校,在那边买了房子,请了保姆。


那你为什么不去英国?


北京中关村有家电子公司,为无人机生产配件的,他没有时间,暂时交给我打理,不过现在美国和我们打贸易战,中关村的生意也不景气。


吟秋老老实实回答着大哥白的提问。


四个人喝光了两瓶白酒,杀手勇又给每人叫了两瓶啤酒,说是要“漱口”。陈舟一摆手:啤酒我不喝了,先走了。


吟秋赶忙起身去吧台买单,却被陈舟老鹰抓小鸡一般拉了回来:我来。


在朦胧的夜色中,伴着清凉的夜风,吟秋轻轻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有桂花香。


这是一年中故乡最美好的季节吧?吟秋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身边的陈舟。


当然啦,最美不过家乡水。陈舟酒量够可以的,刚才借酒壮胆唱歌的醉意已经不见了。


我车钥匙呢?把钥匙给我,我要回家。


在我这里,你喝酒了,我来开,吟秋一把拉开副驾驶的车门。陈舟想都没有想就一屁股坐了上去。吟秋调整了座椅,熟练地发动汽车。


吟秋把车开出城区来到城北工业园,刚立冬,除了偶尔有夜鸟被惊飞时翅膀扇动的声音,空旷的园区万籁俱寂。


他们走下车,紧紧拥抱在一起,陈舟的臂膀猛的一用力,吟秋整个上半身的骨头发出连续轻微的闷响,吟秋禁不住轻轻“啊”了一声。她用双手捧起陈舟的脸,低声对他说:不早了,回去吧!


陈舟像没有听见一样,毫不费力地单手把吟秋腾空抱起,用另一只手拉开后面的车门,轻轻把吟秋放在后排的座椅上。两人在黑暗中彼此凝视了好久,有粗重的呼吸在车里回响。


陈舟什么也没做,拉开车门走了下来。


车里的吟秋问:明天你听课,把学校的事情安排好了没有啊?


经吟秋一提醒,陈舟急忙拿起手机给吴小芹发了条微信:你明天上班,三(3)班就交给你了。


11月12日,蒋龙老师如期而至。


“文学是苦难开出的花”。这是蒋龙老师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吟秋和陈舟坐在最后一排。她拿出两个口罩递给陈舟一个,自己也认真地戴了一个。


市里分管文教卫的领导都来了,松河市几乎所有的文学爱好者都来了。


作家是社会的头脑,是时代的智者。作家要擅长抓住人物最有代表性的性格言行,做一个高明的故事讲述者,让读者在欣赏中体会其主题并产生共鸣。写作要找源头,靠采访和积累……蒋龙侃侃而谈。


陈舟和吟秋都认真地听蒋龙老师讲课,生怕漏掉了一个字。当他和吟秋听到“想到某些闪现灵感的转瞬即逝的事情就立刻寻找笔记记下来”,彼此会心一笑。


他谈到了他最喜欢的一句话——“年华似水匆匆一瞥,多少岁月轻描淡写”。


突然,陈舟收到了一条微信,是教导主任蹇主任发给他的:刘局长带队来柳镇中学调研。


怎么办?陈舟把手机递给吟秋看。


你赶紧回学校去吧,我待会跟赵主席说你的情况。


这样吧,待会蒋老师去王晓明主席家家访你替我去行吗?


吟秋点点头说,你放心,我知道怎么做。你先去学校。


刘局长轻车简从,只带了一个办公室主任,事先没有打任何招呼,车子直接开进了柳镇中学的大门


还好,教导主任蹇主任在二楼办公室。刘局长简单跟蹇主任寒暄了几句,就信步走下楼四处转悠,校园整洁,绿化很好。正是上课时间,整个校园除了他并无一个行人,他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厚的学习气氛。


他看到的柳镇中学外观形象越好,他的心里越是迷惑:怎么就是重点升学率上不去呢?


下课铃响,他想找几个老师了解一下情况。


突然,从大门处进来了一对中年夫妻,他们是三(3)班的学生家长,今天来就是要把学生转到邻镇的中学去,已经来过好几次了,因为原班主任生病住院,事情一直没有办妥。今天听说新的班主任上任了,特地赶来办转学手续。


吴小芹也是倒霉透了,代理班主任第一天,就碰到这档子事。


你是三(3)班新上任的班主任吧?我们来跟儿子办转学的事情,一点小事情,拖了好久了,今天必须办。男家长语气强硬中还带点不耐烦。


哦,是这样啊?你们找的对方学校谈妥没有啊?对方愿意接受吗?我们柳镇中学现在各方面都在迎头赶上,为什么非要转走呢?


你怎么这么多废话?对方学校不同意接受我们吃饱了撑的?


这个女家长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副不转走不罢休的架势。


这时候,刘局长悄悄走进了老师办公室,拿起一本学生作业装作在看。


学生今天估计不能走,一是这个事情需要分管的副校长签字同意才行,二是我第一天刚刚代理班主任,请您们给我一点时间了解一下情况。好吗?


吴小芹话音未落,男家长轰的一下掀翻了身前的办公桌,桌上堆积如山的学生作业本啪啪掉落在地。


老子今天非要把学生转走,谁敢为难老子,老子让他死。男家长用手指着吴小芹的鼻子,怒气冲冲地狂吼道。


吴小芹倒是一点也不惧怕,给人一种专为大场面而生的感觉。她不慌不忙用手拨开了指在她鼻子上的手指,转身找了把椅子坐下,她甚至还给自己倒了杯水,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小口,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男家长。


这位家长同志,我是市教育局局长刘晓昌,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吴小芹心里一惊,她万万没有想到市教育局局长此时此刻会出现在这样一个尴尬气氛下,但是一转念,她想起了演讲那天受的憋屈,心里不禁一阵狂喜:真是天助我也。


哟?刘局长大驾光临,怎么没有通知学校夹道欢迎啊?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


三(3)班临时代理班主任,七号选手,三等奖得主吴小芹。


吴小芹这样一回答,不禁让刘局长大吃一惊,更让满屋子的人深感意外。


她一点也不在意别人的诧异,缓缓走动几步后,对两个学生家长说道:正好,一把手局长微服私访,你们的学生在柳镇中学遭遇了什么非人的待遇,跟我们局长说吧,他说话算数。


你这是什么话?你简直太不像话了。


正在这时,陈舟走了进来,伸出手去跟刘局长握手,刘局长正在气头上,哪有心情跟他握手?


他把陈舟叫到办公室外面,直截了当地问陈舟:这是你选的班主任?这样的人能当班主任?


突然,刘局长放缓语气低声对陈舟说:我可告诉你啊,这个吴小芹不简单,年纪蛮轻,江湖蛮深啦,哎,真是气死我了。


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不知道说什么好,一脸担心地看着陈舟。


您千万别生气,这个事情我来处理,您先回去。


陈舟先是把两个学生家长请到他的校长办公室稍作等待。让英子给两位怒气未消的学生家长倒茶,然后拉着吴小芹一起下楼送刘局长离开。


陈舟一直弯着腰陪着笑脸。


吴小芹冲刘局长的车子频频挥手,笑盈盈地喊道:刘局长慢走,明年的演讲比赛我还参加!


刚送走刘局长,吟秋的电话就来了。


陈舟仔细跟吟秋说了学生家长要求转学和吴老师当着刘局长面来的这一出,吟秋在电话那边足足沉默了一分钟。


舟子,这是陈舟的乳名,吟秋已经有好多年没有这样叫他了:听我一句劝,你安排一下,马上放那个学生走,另外,三(3)班的班主任人选能不能重新考虑一下?


好的,马上让学生转走。刘局长走了,我马上来!


陈舟只对吟秋的第一个建议表示立即照办,对她的第二个建议却只字未提,这让吟秋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蒋龙按照计划对王小明的天河传媒进行了家访,看着满屋子挂满了王小明在全国大小媒体上发表的文章截图制成的照片。他情不自禁对王小明竖起了大拇指,又转身对身旁的市领导说:小明同志是你们松河市不可多得的文化名片,希望你们一定要用活用好这张名片啊!


吟秋一直和敏子分站在王小明两旁,生怕他因为腿脚不好跌倒。


陈舟在家访快结束的时候赶来了。


蒋龙主动邀请天河传媒的所有员工合影,陈舟和吟秋站在一起,所有合影的人员中,只有吟秋一个人戴着口罩.


陈舟和吟秋一向不喜欢觥筹交错的官方应酬,他们在接待蒋老师的晚宴上简单吃了点东西就一起离开了酒店。


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明天我就要走了,今晚咱们去看场电影吧!


是李霄峰执导的《风平浪静》。


也是巧了,整个电影院就陈舟和吟秋两个人。


电影讲述了18岁高三少年宋浩失手杀人后流落异乡,十五年后重返故里奔丧却意外发现当年真相的故事。


儿子失手伤人,做父亲的不但不救还要补一刀,怎么这样啊?


吟秋望了一眼旁边的陈舟,小声感叹道。


章宇把宋浩演活了,这个社会有时候好人是受欺负的,陈舟自顾自地说。


你可要把你的儿子陈树教育好啊,千万不能让他去危害社会。吟秋跟陈舟开起了玩笑。


应该不会吧?我们可是满门忠良的优质基因啊,陈舟捏了一下吟秋的耳朵。


就在这时,陈舟的手机嘀了一声,是吴小芹发的微信:陈校长,听说你经常健身,是哪个健身房啊?能不能带我一起去啊?


吟秋眼尖,清楚看见了信息上的每一个字。


这个合适吗?她要健身她自己不会去?非要跟你一起?


哎呀,你不要想多了,不就健个身么?有那么复杂吗?


但愿吧,吟秋冲陈舟一笑:你可别对不起人家英子啊!我告诉你,女人什么都能原谅,唯独这个,懂吗?


明天我送你吧,陈舟显然是想岔开话题。


我自己打车去,免得你跑来跑去的麻烦,学校的教学你千万要抓紧啊,一周最多去三次健身房,你身体够壮实了,不需要天天去。听见没有?


知道了,放心吧!


还有那个吴小芹,尽量少接触。


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随时跟我说,我帮你拿主意。你现在正是干事业的年纪,千万不要把自己耽误了啊!吟秋破天荒第一次这么唠叨,连她自己都笑了,问陈舟:我是不是老了?翻来覆去絮絮叨叨的,像鲁迅笔下的祥林嫂。


哪里老了?没有。“一瞬百般宜,无论笑与啼”。


吟秋一拳砸在陈舟肩膀上说:你少来!


蒋龙走了,吟秋也走了。


生活似乎又顺着原来的轨迹在不紧不慢运转。柳镇中学在陈舟的励精图治下,各项工作都顺利向前推进。


陈舟甚至还忙里偷闲带着儿子和英子去父母家聚了一次餐,看见儿子被爷爷奶奶宠上了天,他和英子都露出了开心的笑容,英子心满意足地说:这才是正常人的生活嘛!


晚上7点,陈舟和吴小芹一前一后来到健身房,她虽然生过小孩,但乳房一点也没有下垂,在专业健身服的衬托下像两个铅球一样挂在胸前。健身房除了她和上个月底刚来的那个女大学生小魏以外,平时很少有女生来锻炼。


赵宇正在跟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认真讲解,上次是负重深蹲能锻炼刮约肌增强性功能,这次更离谱……


功夫不负有心人,赵宇的宣传今天收到了效果,那个人很利索办理了年票。


吴小芹主动跟陈舟介绍刚刚交完年费的眼镜男:这个是我的河南老乡,市政府办秘书科的梅科长。


幸会幸会,陈舟口里轻描淡写地客套着,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原来是你跟我介绍的生意,今天晚上我请你们喝酒,赵宇起先还以为是靠自己的口才搞定的客户,听吴小芹一说才恍然大悟。


今天不喝酒了,改天吧,晚上我和梅科长还有事要办。


赵宇和陈舟禁不住一愣,互相对视了一眼。


回到家,陈舟问英子:你上次说你看到吴老师跟一个男的在街上逛街,那个男的是不是戴着眼镜啊?


对啊,你是怎么知道的?你问这干嘛?


陈舟什么也没有说,一脸心事地倒头就睡。


你是不是生病了?英子关心地问陈舟。


没有,你把我的笔记本电脑给我拿来,我想写点东西。


这就对了嘛,早就该练练笔了。英子一脸高兴地把电脑递给他。


陈舟打开笔记本,一时百感交集,最近几个月的日子像过电影一样从眼前闪过:吟秋、赵主席、刘局长、吴小芹、太极健身房……他竟然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下床从书柜里抽出路遥的《平凡的世界》,这是他最喜欢的书。也许只有读书,才能将吴小芹的影子暂时从他心头抹去。


他非常喜欢路遥在《平凡的世界》中的一句话:倘若人生一马平川,那么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陈舟仿佛从书中孙少安、孙少平哥俩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们是如此卑微,却总是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英子悄然走到他身边,他竟然没有发现。


不早了,明天还要早起!


陈舟非常听话的合上书本。


第二天一早,教导处蹇主任就来到陈舟的办公室,说他的小姨子,三(3)班的语文老师杜老师要申请调到别的学校去。


啊?杜老师是你的小姨子?你咋不早说?


这个有什么好说的啊?再说你不也是一直很忙吗?


也是哦,她为什么要调走呢?


陈校长,我就实话实说了吧:你我共事以来,你所有的决策决定都非常正确,凡事着眼长远,也能亲力亲为,大家都很钦佩你,唯独在吴小芹担任班主任这件事情上,大家都对您有想法!


哦?大家?说来听听,大家对吴老师有什么想法?


蹇主任欲言又止。


好,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蹇主任转身离开他办公室的一瞬间,他已经决定听取蹇主任的意见,让杜老师正式担任三(3)班的班主任,但是,他一定要见一见吴小芹。


吴小芹下午没有课,他的科长老乡也正好有点空闲,他们一起驱车到离松河市50公里的S市逛街。


尽管两个人都是各自有家庭的人,但是同是河南老乡的家乡情结让他们之间无拘无束,无话不说。加之在市政府办秘书科工作的梅副科长巧舌如簧,非常会讨女人喜欢,吴小芹又和老公长期两地分居,一开始就把个吴小芹迷得神魂颠倒。


他们逛到一处卖梳子的小店前,吴小芹突然灵光一闪,他想送陈舟一把梳子,也算是认识一场的纪念吧!她挑了一把小巧的檀木梳子,上面刻着“勿忘我”三个字。


也许是心有灵犀吧,陈舟的微信这时也到了:晚上有空吗?能见个面聊一下吧?


好的,晚上你来我家吧。


这是谁啊?一旁的梅科长关切地问。


吴小芹没有回答他。


晚上7点,陈舟按照吴小芹发的定位来到了博爱小区四栋一单元806。


门开着,陈舟换上拖鞋直接走了进去,吴小芹早已为陈舟沏好茶。


房子很宽,好像是刚刚装修不久的,古典和现代风格相结合,墙上和房间的角落里点缀着几盆绿色植物,柔和的灯光照亮着客厅乳白色的大理石地砖。陈舟端着茶一边喝一边漫不经心打量着吴小芹的新房子。


这么大的新房子,就你一个人住?


嗯,公公婆婆在城区也有房子,这里就我和儿子住,但最近儿子去了爷爷奶奶那里住。


哦,是这样。


吴老师,今天我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情:三(3)班班主任的事情,你看能不能让杜老师来担任?


好啊,这个有什么问题?就让她当,我没有任何意见,我正好落得清闲。


你同意就好办了,谢谢你!陈舟从内心里感激吴小芹的配合,他没有想到这个他认为非常棘手的问题这么容易就解决了,他伸出双手紧紧握住吴小芹的手说:谢谢你,我告辞了。


你等一下,我送你一件东西。


送我一件东西?陈舟还没有回过神来,吴小芹不由分说把梳子放在他手里:拜拜!


陈舟从806出来后开车一路狂奔到太极健身房,直到他上二楼时心还在砰砰直跳,刚好碰到了先一步进健身房的梅科长。


陈舟生平第一次在健身时心猿意马,感觉做什么都不能集中精神,对待平时爱不释手的各种器材毫无兴趣,搞得在一旁健身的梅科长满脸疑惑地看着他。


不到半个小时,陈舟便在休息区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给自己倒了杯热水,一边慢条斯理地喝水,一边掏出那把梳子仔细端详起来。梳子是檀木做的,价格应该并不贵,但他被梳子上面刻的三个字深深吸引住了——“勿忘我”。


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的梅科长惊呆了:这不是他昨天刚刚和吴小芹一起买的吗?怎么时隔一天就到了陈舟手里?


他不动声色地收拾衣物,阴沉着脸一声不响离开了健身房。


第二天,吴小芹来上班的时候,脸上貌似多了几条不太明显的抓痕。


回到北京的吟秋无时无刻不关心着她的家乡。她几次都想把父母接到北京去,但故土难离,终究无法说服他们。好在父母健康又平安地生活在松河。陈舟的良好状态也让她感到高兴,特别是陈舟告诉她吴小芹没有担任班主任一事,她觉得陈舟比以前更成熟了。


英子虽然白天仍然很少见到陈舟,但她作为校长的妻子,又是班主任,更加拼命努力地全身心投入在教学上,此时此刻的英子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儿子读书用功,丈夫健美俊朗。就是再苦再累,她也心甘情愿。


陈舟基本上每天晚上都和吴小芹在健身房碰面,此时的吴小芹已经练得前突后翘,加之健身房就她和那个女大学生小魏两个女的,赵子龙、大哥白、杀手勇都非常愿意免费轮流给她当私人教练,这更使得她的健美效果明显,学校的几个年轻女老师也已经有点心动了,要和她一起去健身。吴小芹特别喜欢在太极健身房微信群里发她健身的自拍照,间或有时候也开玩笑地抓拍一些杀手勇他们健身的搞笑镜头,太极健身房因为她的到来充满了勃勃生机和欢声笑语。


这天,陈舟练得浑身是汗,就把运动背心脱下来丢在休息区的桌子上,光着上身坐在那里凉快,全身的肌肉因为刚刚锻炼完充血而急剧膨胀,吴小芹也恰好锻炼完,白色的紧身运动背心把一对本来就硕大的胸脯衬托得更加挺拔,她径直走到陈舟身后,搂着陈舟的肩膀,弄得陈舟一愣。陈舟回头一看是她,转瞬间又笑了,非常配合地挺直上身让吴小芹自拍。


吴小芹经常这样,大家都已经习惯了,但是她和陈舟玩自拍还是头一次,特别是陈舟还光着上身。


她旋即把照片发到了太极健身房的微信群里,马上赢得了一片喝彩,照片上陈舟一脸书生气,两块胸肌突出的倒八字型上半身欲拒还迎。吴小芹曲线突出,一脸妩媚。


赵宇在点赞之余还赋诗一首:壮男瘦女何处寻?太极健身来塑形,健康健美两不误,郎情妾意似神仙。


好一个郎情妾意,正忙于整理县乡两级领导班子换届选举材料的梅科长在群里看了照片,恨得牙根直痒痒。


他本想立即冲到无极健身房找吴小芹问个清楚讨个说法,但转念一想,两个人都是有家室的人,他有什么资格干涉别人的感情生活?但他和吴小芹因为老乡的关系在一起已经很多年了,基本上快接近事实婚姻那种状态了,平时没有事情也几乎不联系,他们有时候甚至自嘲有点像老夫老妻了!没想到现在半路杀出个陈校长。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但是,他毕竟在市政府工作了这么多年,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他悄悄把这张照片保存了下来,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他掏出手机给吴小芹发了一条微信:照片很美,陈校长很帅。


这时陈舟的电话响了,是久未见面的赵主席打来的:听说你们局最近中层干部要调整,通过公开演讲竞聘上岗,你有空在我这里来坐一下。


陈舟心里想,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又是年末岁尾了。陈舟对赵主席说的话完全没有放在心上,因为无论是写还是讲,他都不会比任何人差,他正巴不得有个公平竞争的上升通道呢!直到三天后,局里在校长群里正式下达了这次中层干部调整的详细方案,陈舟这才想起他的老师要他去一下。


和赵主席约好了下午上班后见面。


文件你仔细看没有?


基本上看了一下,不就是演讲么?陈舟不以为然回答。


这里面有三个重要的东西我要提醒你一下:一是通过这次竞聘演讲建立干部能上能下的灵活用人机制,坚决打破干部任职只能上不能下的陈规陋习。二是通过这次演讲竞聘完善干部民主决策制度,各中小学的一把手校长任职不再由市局一把手一个人说了算。三是演讲评分按433的权重计分,每个打分的人满分10分。即局党委班子成员5个人打分,权重占40%,2个专家评委和3个老师代表打分各占30%的权重,满分35分。


这个权重看上去应该还算公平吧!陈舟一听老师的分析,自信的笑容立马浮现在脸上。


我只能保证专家评委20分中百分之三十里面的6分,还有29分呢?


这是一个看上去相对公平的权重占比,专家组和老师代表加起来的权重才15分,局党委20分,局党委就相当于是一个称砣,放哪边哪边就可以入围,否则直接出局。而局党委的意见多半是以一把手局长的意见为参考的,听懂没有?


这有什么?您我都是党员,肯定要听党指挥,坚持党的领导嘛!陈舟仍然不以为然地坚持自己的观念。


我今天要你来的目的就是要你在竞聘演讲之前去刘局长家里坐一下,汇报一下思想,懂吗?


赵主席见他的学生仍然是一根筋,有些着急。他对于这个学生真的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他已经在心里打定主意跟吟秋打电话,通过她劝陈舟认真对待这次竞聘演讲。


你等一下,我给你联系一下,看他这时候在办公室里没有?


赵主席拿出电话打给那个在《松河水》上发表过《借米》的何副局长。


他这会正好在办公室,我这里还有一盒好茶叶,你拿去当随手礼送给刘局长,是个尊敬的意思。赵主席一边说一边找了个帆布文件袋替陈舟把茶叶装好,催促他快点去。


陈舟不紧不慢从赵主席办公室出来,一边不慌不忙启动车子,一边摇头,他从内心深处很不愿意演讲竞聘前去刘局长那。


陈舟敲门进去的时候,刘局长正在看文件,一见是陈舟,非常高兴地起身给他倒茶,还问他是喝红茶还是喝绿茶?陈舟非常自然地拿出茶叶递给刘局长:都可以,我给您带了点铁观音!


刘局长很高兴地接过茶叶看了看说:这是非常好的台湾产铁观音,谢谢你啊!今天找我有什么事情吗?你可是从来不轻易到我办公室来的啊!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来跟您汇报一下柳中的工作。陈舟谦虚地说。


柳中现在各项工作都抓得非常主动非常扎实非常好。刘局长一连用了三个形容词,陈舟一听,先前的拘谨顿时烟消云散:谢谢局长鼓励啊,我回去后会加倍努力把工作做好,请您放心!


我要向你学习啊,能够常年坚持在健身房锻炼身体,这需要很大的毅力才行啊。


哪里哪里,纯属个人兴趣爱好。面对刘局长接二连三的表扬,陈舟愈加觉得不好意思。


突然,刘局长话锋一转:听说你最近经常和那个吴老师一起去健身房?有这个事情吗?


没有没有。连陈舟自己也万万没有想到,明明是非常简单的事情,健身房是公众活动场所,直接承认就完了,怎么一开口就直接否认了?


她有个河南老乡,在市政府办秘书科工作,姓梅,他们俩经常一块去。


哦?是这样啊?你回去跟那个吴小芹讲一下,我们是人民教师,为人师表,都是有家庭的人,要注意影响,不要和有妇之夫走得那么近连得那么紧!


陈舟听出刘局长的语气非常严厉,似乎为这个事情很生气,他此时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刘局长批评得对,老师就应该有个老师的样子,我这个当校长的也有责任。


刘局长见陈舟一脸窘迫,放缓了语气说:就算是两个人真的有那层关系,能不能避嫌一点,非要在人前秀恩爱吗?


您放心,这个事情我去说。


好的,你没有什么事情就回去准备下个月的竞聘演讲吧,时间不多了,还有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一定要慎重对待啊!


谢谢局长,我会慎重对待的。


陈舟在心里非常感谢赵主席催促他来跟刘局长汇报工作,否则他永远不知道吴小芹的业余生活早已路人皆知。


他从刘局长办公室一出来,就直接跟吴小芹打了电话:有事需要见面说。


好吧,晚上你来806吧,吴小芹答应得非常爽快,似乎还有点期待见面的语气。


陈舟进门一落坐就开门见山:你和那个梅科长的事,外面有人在议论,能不能注意影响?


刘局长明明是问的他和吴小芹结伴上健身房的事,到了806就变成了吴小芹和梅科长的事,陈舟话一出口自己都感觉有几分忐忑。


外面有议论?是你自己瞎编的吧?吴小芹非但一点不紧张,反而笑盈盈地反问陈舟。


陈舟并不理会吴小芹的质疑,接着说;还有,我和你一起健身的事局领导也知道了。


听陈舟说完,吴小芹非常平静地说道:你是校长,我尊敬你,但是我想说三个方面的想法,可以说吗?第一,我和梅科长的事情,纯属我个人的私人感情,再说也没有逾越道德底线,到底伤害了谁?第二,我响应国家全民健身号召,锻炼身体,犯了哪门子法?健身有个熟人和同事一起作伴有什么不可以?第三,那些嚼舌根的人背后能比我吴小芹高尚到哪里去?尊敬的陈校长,你能回答我这三个方面的问题吗?如果你能说出任何一条让我信服的理由,从此以后我不再和那个老乡来往。


陈舟一时语塞,他没有想到吴小芹说话如此直白犀利。


老实说,这三个问题从理论上任何人也不能推翻。一向能言善辩的陈舟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吴小芹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她见陈舟没了话说,自己的眼圈反而红了,她想起这些年来她一个人拉扯着孩子,老公常年在外不归,一些心怀叵测的人对她纠缠不休……


突然,她站起来拉开门对陈舟说:你走吧,我朋友待会要来。


好吧。一出806,他掏出手机直接删掉了吴小芹的微信。正准备拉黑她的电话,柳镇政府办公室打来电话:明天上午八点半在镇政府机关三楼会议室开会。


第二天,陈舟准时进入会场,一眼就看见梅科长坐在主席台中间,原来是镇政府领导班子换届,梅科长被任命为柳镇代镇长。工作分工除主持柳镇政府日常工作以外,还暂时分管文教卫。


陈舟刚出会场,就收到了吟秋的微信:这次演讲竞聘一定要认真准备啊,赵主席要我劝劝你,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当口,千万不要以为自己各方面都很优秀就不当回事啊,方便时回个电话给我!


陈舟掏出电话直接打给吟秋:你还好吗?你别替我担心。


我非常好,前段时间公司因为疫情耽误了一些时间,现在已经逐步进入正常轨道了。我除了担心自己的爸妈以外,就是担心你!吟秋柔声说道。


那我改天去看下你爸妈,什么情况我看后打电话告诉你。


看望就算了,你不恨他们当初拆散我们就是了。


我早已经不恨他们了,都过去了,他们也老了。再说当初他们也是为你好!


嗯,你这样说就对了,下次再聊,吟秋生怕耽误陈舟的工作,挂了电话。


新上任的梅镇长今天要来柳镇中学调研,按照惯例至少需要市局来一个正科级的副局长对等接待。其他副局长都有事情,刘局长就亲自来了。


调研工作结束后在柳中小会议室进行了短暂的意见交换,全校领导班子全体成员都参加了见面会。梅镇长和刘局长谈得十分投机,刘局长非常诚恳地请求梅镇长对柳中的工作支持倾斜,梅镇长非常谦虚地说:柳中是我们柳镇的一张靓丽的名片,只有柳中的名声出去了,才会有更多的人知道我们柳镇,来我们柳镇兴业投资,支持柳中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愿和在场的所有人一道,创造柳中辉煌灿烂的明天,梅镇长发表完慷慨激昂的讲话后,还和所有人都加了微信。


送走刘局长和梅镇长后,陈舟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总觉得梅镇长热情洋溢的背后有股阴森森的感觉。


陈舟这时想起了作家廖一梅的一句话——“在我们的一生中,遇到爱,遇到性,都不稀罕。稀罕的是遇到了解。”


他觉得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就是吟秋。


就在陈舟按照赵主席的提示和吟秋的督促全身心备战这次竞聘演讲的时候,梅镇长的一条看似漫不经心的朋友圈,彻底改写了陈舟的人生。


这天晚上,因为第二天就要举行竞聘演讲,陈舟早早就准备上床休息了,睡觉之前,他照例习惯性浏览一遍微信朋友圈,突然,他被梅镇长刚发的一条朋友圈惊呆了:那是他和吴小芹在健身房的合影照片,上面的文字说明只有8个字:健康健美,贵在坚持。


在短短的半个小时里,这条朋友圈就被柳中的学校班子成员悉数转发。据说刘局长当时看了勃然大怒,连说了三遍“成何体统”!


但是,他还是在下面给梅镇长点了赞。


在竞聘演讲之前,局党委召开了紧急会。


最终,陈舟以25分的最低分名列倒数第一名。


局党委经过集体研究,考虑到陈舟近一年来确实为柳中做了不少实事,同事们普遍看法也不错,决定让他担任柳镇小学校长。


英子自照片风波以后跟陈舟一句话也没有说,依然早出晚归,只是人看上去一下子老了10岁。


陈舟拨通了吟秋的电话,电话那头久久没有声音。他接着给她发了一条微信:我想和你说会话,方便时回电话给我,依然没有任何回复。


他知道,吟秋的沉默与竞聘演讲的结果和分数无关,他太了解吟秋了,这个外柔内刚的女子,一定是看见那张照片生他的气了。


过几天就是春节了,梅镇长带队来进行放假前的安全大检查,对学校的水电气和人财物全方位安全进行了逐一排查,结果令人非常满意。


梅镇长在排查表上写上了“合格”,要求陈舟一如既往抓好教学质量,这是一次难得的锻炼和证明自己的机会,抓好小升初的基础工作比初升高更光荣。


陈舟面无表情地看着梅镇长,他很想问一问他为什么要在关键时候发那一张照片?但他最终一句话也没有说。


梅镇长走的时候还不忘提醒陈舟要坚持锻炼身体。


他微笑着伸出手,和梅镇长礼节性地握了下手。


经过这件事情以后,他忽然一下子明白了很多东西,生命里有些本不该属于他的东西,是千万不能去碰的,情欲、权谋和名利……


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去健身房了,我为什么不去呢?


在学校吃过晚饭,他径直一个人开车去健身房。


二楼京剧团一帮老票友依然脸红脖子粗地在唱:问苍天万里关山何日返?问苍天缺月儿何时再团圆?问苍天何日里重挥三尺剑?


那个好久没见的女大学生小魏今天也来了,陈舟礼节性地和她点了一下头,他们虽然在健身房碰过几次面,但是从未说过一句话。


陈舟一言不发,直接脱掉外套,换上运动鞋,把露出指头的防护手套紧了又紧。


也许,只有把每一个动作都练到力竭,直到累趴下,他心头的失落和郁闷才会稍微减轻一下。


此时此刻,他眼里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好像整个健身房的其他人都不存在一样,他非常庆幸长期的锻炼不仅给了他强健的体魄,而且给了他顽强的意志品质。他忽然想起了加缪在《鼠疫》中的一段话:愿你能成为一个有好身体、有风险意识、有趣的人。愿你有房子、也有积蓄;愿你既看重身边人,也远离无用的社交关系。从今往后,你一定要好好地活。


“我一定要好好的活。”陈舟自言自语地露出一丝微笑,把旁边的赵子龙和小魏吓了一跳。


舟哥,你没事吧?小魏第一次这样称呼陈舟。


舟哥?你应该喊我陈叔叔吧?陈舟笑着跟小魏开起了玩笑。


你看起来蛮年轻,还是喊舟哥吧。


你真会说话,前途无量。


我要有前途还要舟哥你多教教我啊?


我?我现在是飞机掉地下——栽了。陈舟一脸轻松地自嘲。


不要紧,我们都听说了,赵子龙在一旁接话:不管你当不当校长,你随时来健身房,我们永远是朋友!


吴小芹也来了,一进门就把那个时髦的LV淡紫色大提包往休息区的桌子上一放,她还是那么一脸阳光,身材也比以前更加修长健美,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样,看见陈舟还喊了一声:老领导。


赵子龙笑着问吴小芹:老领导?这话几个意思?


陈舟见状忙说:没有关系,现在不是她领导了,喊我什么都行。


陈舟说完,把嘴巴贴在赵子龙耳边对他说:他应该叫我王八蛋。


赵子龙一听大笑,他万分吃惊地看着陈舟。他万万没有想到,仅仅时隔几天,陈舟居然把状态调整得这么快。


陈舟从外套里摸出吴小芹在806送给他的那把梳子,不重不轻地喊了一声吴老师,然后直接丢进了她的包里。


他穿上衣服,径直一个人开车出门,走在闹腾的街市,他突然觉得,虽然糟心事还在,可日子好像也没那么糟。


萧伯纳曾经说过:“家是世界上唯一隐藏人类缺点与失败,而同时也蕴藏着甜蜜之爱的地方。”父母、夫妻、儿女都是让你无限眷恋的因素,而那些走遍天涯寻觅不到自己所需要的东西的人,回到家里就发现它了。


不管英子回不回去吃饭,他做了肯定会给她预留一份,吃就吃,不吃第二天就倒掉。


冷战,已经成了他们家庭的新常态。


吟秋依旧没有消息。


他惊奇地找到了另外一种工作方式,除了每周每月必须参加的例会以外,小学里的事情基本不管,分管的副校长和教导主任反而更尊敬他。以前他在柳中时事无巨细地管,无形中给每一个班子成员和老师一种巨大的压力,几乎人人自危,生怕出一点点差错。


柳中还是那个柳中。

柳小还是那个柳小。

他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他了。


他现在每天都要坚持提笔写一点东西,只是他仍然偶尔会想起吟秋:命运是奇妙的东西。几乎每一个人都会遇到那个真心相爱却不能白头到老的人,随后时间将抹平她在你心里留下的痕迹。


陈舟还清楚地记得——2008年5月12日下午14:28分,汶川大地震。她在地震发生后的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他:地震了,你快从楼上下来到操场上去。因为她知道他的生活习惯,那个时候他正在楼上午休。


事后,吟秋说当时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地震了第一个想到的是他?


三个月后,吟秋终于回了消息:“我曾经用十分爱一个人,现在我要留三分爱自己,人生苦短,责任很多。”


陈舟下定决心要写点东西,打开笔记本,敲下四个字:为你而来!


王洪波,松滋农商行特殊资产经营部员工;市乒乓球运动协会主席。曾在省地市级刊物发表杂文、诗歌、小说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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