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小说】繁云破后 (作者:江南岸)

2021-04-09 10:51 浏览 4372 《洈水网刊》 使用道具

中篇小说

繁云破后

江南岸




快下班的时候,蔡小亭接到谭鹏从外面匆匆打来的电话,约他到老地方,说有事相商。

蔡小亭问,什么事啊,这么急吼吼的?蔡小亭是局办公室主任,谭鹏是办公室副主任,局里一把手老孟的司机。听谭鹏在电话里那慌里慌张的口气,蔡小亭就觉得可笑。

谭鹏说,是火烧眉毛的大事哩。你快点来吧,见了面再细说。

挂上电话蔡小亭想,弄得这么神秘兮兮,又能有什么大事?多半是关于老孟的吧。其实他早已得到了内部消息。几天前,在市委组织部工作的老同学钱长锋来电话告诉他,孟局长可能要调走,要他作好思想准备。蔡小亭惊讶地问,往哪里调?钱长锋说,目前还不清楚,而且是不是调走还没有最后定下来,只是有这种可能。钱长锋的电话搅得他当晚整宿没睡安稳。他最关心的,是一旦出现老孟调走这个重大的人事变动,将会给自己带来什么,他清楚钱长锋要他作好思想准备的意思。只是他根本没想到老孟会突然调走。按年龄老孟还干个一年时间,就可以从领导岗位上退下来了,他本人也是准备在局里站完最后一班岗就光荣引退的。蔡小亭自然也不希望老孟调走。一般来说办公室主任都是和一把手跟得很紧的,他也不例外。他原本思谋着老孟在局里干到退下来,还有一年的充裕时间,他可以争取更上层楼,当上副局长。事实上,老孟已含蓄地向他表过态了。但现在如果老孟一走,过去表过的态也就狗屁不值了。

蔡小亭赶到翠湖苑,谭鹏早已到了。坐定后,没等谭鹏开口,蔡小亭就微微一笑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所说的大事是不是老孟要调走了?

谭鹏翘着右手大拇指说,服了你,你他妈的耳朵就是尖。

蔡小亭说,我也是刚听说,而且情况并不明朗。老孟会去哪里高就?

去市人大,做一个什么委员会的主任。他这把年纪了还能去哪里?谭鹏骂咧道。停顿了片刻,他又懊丧地说,昨天下午市委组织部找老孟谈了话,回来的路上我就觉得他有些异样。晚上我们一起外出吃饭,老孟喝了一些闷酒,就把这事告诉我了,说等一个月后市人大换届时,他就要过去。

噢,是这样。蔡小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清楚让老孟去市人大,等于是让他退居二线。做这个大局的局长,和做市人大的什么委员会主任,虽说都是正处级,但差别悬殊实在太大了。做这个局长掌管着几千号人的命运,掌握着几个亿的资金,走到哪里都有人巴结奉承,乘着夜幕上家里汇报思想、联系工作的人更是络绎不绝。从一言九鼎、前呼后拥一下子跌到说话无人听、门前车马稀,这个巨大落差让谁都接受不了,适应不了。

谭鹏烦躁地说,老孟顶多在局里还干一个月,这一个月指望他给咱们解决问题,已不大可能了。老孟走的真不是时候。

蔡小亭赞同地说,老孟看来是指望不上了,现在得抓紧时间另找靠山。趁老孟将调走的消息还没有传出去,咱们赶快扯帆转舵,等消息一传开就迟了。所以这一个月格外重要。他知道谭鹏需要解决的“问题”,是想等他把办公室主任的位子挪出来后,就一屁股坐上去。这事过去孟局长也曾含蓄地对谭鹏许诺过。

这时菜上齐了,俩人一边喝酒吃菜一边继续聊。谭鹏愁着脸说,将来接老孟手的,多半是老全,这可不好办呀。说完叹了一口气,一仰脖子滋地一声将半杯酒一饮而尽。

蔡小亭觉得谭鹏分析的有道理。局里现有三个副局长,另两个年龄都大了,不可能再提拔,只有常务副局长老全年龄小几岁,而且资格最老,做副局长的时间最长,已足有十年了,又是常务副局长,如果新局长不从外面调进,那老全就是理所当然的局长人选。新局长会不会从外面调进呢?可能性不大。老全在副局长的岗位上已干了十年,按干部管理的相关规定,一个领导干部在一个职位上超过十年就得换岗,因此老全是一定要动一动的,要么交流出去,要么就在局里调整职务。老全会不会交流出去呢?可能性很小。一般来说一个单位的一、二把手只可能调走一个,不可能同时都调走,那样将不利于保持工作的连续性,也不利于维持一个单位的稳定。老全不大可能交流出去,就只能在局里调整职务,而在局里除了升任局长,还能怎么调整呢。再说,早在几年前市里就曾考虑让老全做局长,当时风声都放出来了,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又黄了,从别的局调来老孟做了局长。这次老全又有了做局长的机会,资格也更老了,于情于理上级领导都应该再次考虑他了。所以,分析来分析去,新局长从外面调进的可能性很小,老全做一把手局长的可能性却极大,武断点说几乎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可能。这么想着,蔡小亭感觉后背有点发凉了。

蔡小亭抿了一口酒,默默地吃着菜。他当然明白谭鹏刚才说的“这可不好办”的意思。过去他与谭鹏都和孟局长走得很近,可以说是老孟的“宠臣”。当然了,他俩一个是办公室主任,一个是专职司机,和老孟走得很近是正常的。要是老全和老孟的关系不僵,那老孟走了后他俩原来和老孟走得很近的问题,是不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老全将来对他俩的信任的。要是老全本来就是老孟提上来的人,就是老孟的亲信,那他俩过去和老孟的关系就更不会影响他俩什么了。可问题是,老全一直和老孟尿不到一个壶里,有段时间甚至是水火难容、剑拔弩张。老全是个脾性不太好的人,本来就因为没做成局长,看着快煮熟的鸭子飞了而窝着一肚子火,对老孟怀有成见,老孟刚来时就不很配合,后来在工作中更是看不惯老孟的霸道作风,常常就在局长办公会上和老孟对着干,吵吵嚷嚷,弄得老孟下不了台,很没面子。那一年局机关建宿舍楼,老孟本来是准备把工程给一个姓张的老乡的建筑公司的,不想开会讨论时老全坚决反对,提出要公开招投标。老孟恼了,虎着脸说了句“这事还轮不到你作主”,老全就站起来把桌子一拍,指着老孟的鼻子叫道:姓孟的,你为什么不敢公开招投标,为什么偏爱那个豆腐渣公司,这说明你心里有鬼。你说说看,那个姓张的答应拿工程款的百分之几作为给你的回扣?这么一吵一闹,最后只得招投标,老孟的如意算盘落了空,对老全便恨之入骨。还有一次,在研究一项工作时,老孟提出在全市全面铺开,整体推进,老全却不同意,认为在大多数县市区开展这项工作的条件都不成熟,目前只能试点,在试点成功的基础上再逐步向全市推开。老孟没理他,仍将准备全面铺开的请示递交到了市政府,不想老全也悄悄将一份调查报告送到了市里。不久,分管的副市长把老孟叫去,拿出老全的那份调查报告给他看,委婉地批评他决策不够慎重,建议按老全的想法先搞试点。老孟为此气得一个星期都铁青着脸。这么针尖对麦芒地交了几次火后,老孟就感到老全呆在局里对他是个威胁,是个安全隐患。事不宜迟,老孟立即找人暗暗调查老全,想从他身上挑出点问题把他搞臭。可查来查去,既没发现老全收受谁的大额贿赂,或是贪污公款,又没发现他包二奶、玩情人,或是嫖娼,也没发现他有什么重大的工作失职、失误,煞费心机发现的所谓“问题”,不过是他某月某日收了别人的两条烟,某次在某酒店被人请吃,都是些拈不上筷子的事儿,根本不足以置老全于死地。说实在的,老全这人虽然脾气坏一点,对人比较苛刻,工作能力也一般,但在自我要求上却和老孟完全不一样,是过得起硬的,所以老孟想借此扳倒他是不可能得逞的。既然扳不倒、搞不臭,那就只有把他挤走,免得在这里碍手碍脚。老孟找分管领导,找市委组织部,作了不少努力,最后组织部终于找老全谈话了,提出要把他调到另一个局里去。但那个局是个清水衙门,老全不是傻瓜,他委婉的表示,他喜欢高强度的工作,想为党多做些事情。他也跑去找和自己关系密切的相关领导,三找两找,这事就搁着了,组织部再也不提把他调走的事了。老孟的两招都失算了,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思来想去,俩人老这样明争暗斗,最大的受害者还是自己。既然来硬的不行,就只有放下面子,和他来软的,采取“怀柔”政策。老孟不愧在官场摸爬滚打了三十多年,角色转换得比变色龙都快,只在一夜之间就对老全完全改变了态度。再研究工作,他开始和老全耐心商量,虚心听取老全的意见了。不久副局长分工调整,老孟就把最重要的一块工作分给老全管,后来又主动向组织部建议,让老全做了常务副局长。老孟这一招儿很快奏效了,老全见老孟低头认输,拉拢自己,就觉得斗来斗去挺累的,也没多大意思,就对老孟让步了,再也不当面和老孟吹胡子瞪眼了,工作上基本上能配合了。当然,小摩小擦还是有的,俩人的关系还是疙疙瘩瘩的,都有些提防着对方。而夹在俩人中间的蔡小亭,为了迎合老孟,常常难免有意无意地得罪老全。谭鹏呢,出于狂妄无知,则根本就没把老全放在眼里,不肯买老全的账。

见蔡小亭一直皱着眉头不说话,谭鹏垂头丧气地说,老全不待见我们,如果想不出办法让他改变态度,我们就他妈的完蛋了。

蔡小亭说,不必这样悲观吧,再说现在也不是说丧气话的时候。

谭鹏迷茫地说,可我们又能有什么好办法,让老全来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呢?

正谈到这里,蔡小亭的手机响了,是老婆李小娜打来的。李小娜在电话里说,你老家来人了,还揣着你老父的信呢,说是有事找你帮忙。蔡小亭问,来人姓什么?李小娜说,姓赵,说是你爹的旧友。蔡小亭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想起来人是谁了。这时又听见李小娜压低了声音恨恨地说,这人不换鞋就一脚踏进了屋,坐下后又把烟灰弄了一地,真烦人。你快回吧,回来好把他打发走。



蔡小亭赶回家,李小娜给他开门,脸上挂着一层霜。李小娜最不喜欢他老家来人了,那些乡下来的客人灰头土脸、缩首缩尾的,说话满口难听的方言,而且不大讲卫生。更让李小娜腻烦的是,来客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都是有求于他的,或是求他寻个地方做工,或是请他找个有名气的医生给瞧个病,或是通过他推销农副产品,总之是很麻烦的。尽管来人都小心翼翼,赔着笑脸,手里也不会空着,都带着乡下出产的东西,如腊肉、烧酒、土鸡什么的,但李小娜就是厌烦,她从骨子里瞧不起乡下人。她从小就在这个六十万人口的城市长大,以前根本没有接触过农村,只到和蔡小亭这个地地道道的农民的儿子结了婚,才被动地和农村有了某些联系。蔡小亭进屋后眼睛朝门边一扫,就明白李小娜今天为什么特别不高兴了:来客竟然是空着手来的。但蔡小亭却不能像她那样冷着脸,他挤出一丝笑容,叫了一声“赵叔”。

多年前,赵叔作为知识青年下放到蔡小亭老家那个村,在蔡小亭家里住了多年,和蔡小亭的父亲交情不错。后来返回县城后,和父亲一直有来往。蔡小亭记得自己到县城念高中时,赵叔还去看过他一次。再后来,两家的来往渐渐稀了,但联系一直没有中断。蔡小亭亲热地问起赵叔现在的境况,赵叔告诉他,这几年开了家精米加工厂,赚了一点钱,比早些年在那个半死不活的集体企业里强多了。他的儿子也在跟着他干,孙女现已大学毕业了,正在找工作。说着,赵叔就从衣兜摸出一张纸来,说,我今天正是为孙女工作的事来的。

蔡小亭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烟盒纸,只见背面有父亲歪歪扭扭的字,写的是要他尽心尽力把赵叔孙女的工作单位落实好。蔡小亭不由暗自笑了:瞧父亲这口气,好像他是组织部长、人事局长,可他如今不过是个正科级的办公室主任,他有多大能耐!他想:父亲大概是年纪大了,老糊涂了吧。不过,父亲还有乡亲们毕竟见识短,他们这样看他也是毫不奇怪的。他知道,在他们眼里,他已俨然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是全村人的骄傲了。在他还是办公室一名普通干部的时候,有一次一个乡亲跟镇上一个个体户为经济纠纷打官司,本来是稳赢的官司却打输了,那个乡亲咽不下这口气,跑来求助于他。蔡小亭原来和县法院没有任何联系,但就在那个乡亲找他的前两天恰好与当时的刘局长到过县里,和县法院的一位副院长在一块吃过一顿饭。那个副院长和刘局长是大学同学。这样他就刚刚认识了那位副院长,于是他就给副院长打了一个电话,副院长看在老同学的面子上,很快进行了复查,把案子给翻过来了。那扬眉吐气的乡亲从此在村里村外到处宣扬:他蔡小亭好厉害,一个电话就把案给翻了!后来蔡小亭回去,听人们传说他是如何虎着脸在电话里把县法院院长狠狠训斥了一通,院长在电话里又是如何给他赔不是,然后连夜开会,第二天就重新审理,一点也不敢怠慢,说得有鼻子有眼,他听后直感到好笑。以后乡亲们来找他办事的就日渐增多了,他使出浑身解数给予帮助,也真办成了不少事情。其实这些办成的事也算不了什么挺大的事儿,但在乡亲们看来这都是相当难办的事,他居然三弄两弄就给办成了,于是乡亲们就更加觉得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过去他搭班车回乡,人们见了就失望地问,怎么不坐乌龟车?在乡亲们看来,他这么了不得的人物,是理应坐小车回乡的。后来他做了办公室主任,驾着奥迪车回乡,乡亲们都感到振奋不已,在外村人面前还显摆:咱隔壁老蔡的大官儿子,开的那个乌龟车贼亮得像镜子,晃得人眼都睁不开。而这个已很少走动的赵叔,显然也是听说了他的神通广大,才找了父亲,又满怀希望地找到他这里。可是,如今兜里揣着大学毕业证的年轻人遍地都是,一抓一大把,安排工作谈何容易啊!

听赵叔介绍了具体情况,蔡小亭才舒了一口气。原来,赵叔的孙女已参加了市里的公务员招考,并且考了个第十名,录用为公务员已没有问题了。赵叔找蔡小亭,只不过是想通过他找关系在市直安排个好单位,不要分到下面县市去了。蔡小亭想了想说,我先联系一下,尽量争取办好。他知道这件事不能推,再难也要办好,一方面赵叔过去和他家关系的确不错,另一方面老父是第一次专门写了信来,可见对此事的重视程度,他不能让父亲在旧友面前失了颜面。

赵叔走后,刚才猫在卧室的李小娜脸色难看地走出来,重重地坐到赵叔刚才坐过的沙发上。突然,她尖声叫起来,这是什么呀?原来,靠垫下面卧着个鼓鼓的信封。李小娜将信封里的钱抽出来,在指头上沾了一点唾沫,手指飞快地翻动钞票,动作娴熟地清点数额。一清点完毕,她的脸色马上又晴转阴了,不满地嘀咕道,怎么才两千块,打发叫化子呀,他以为安排个工作就那么容易!

蔡小亭看着她那张脸像变色龙一般不停地转换表情,不由感到一阵厌恶。这样一个俗不可耐的女人,竟然是自己的老婆,蔡小亭一想到这一点,就感到心口闷得慌。

李小娜早早地洗过了澡,穿着一件半透明的丝质睡衣在蔡小亭面前晃来晃去,一股沐浴露的清香裹着体香只往他鼻子里钻。蔡小亭明白她是在暗示他,但他却没有一点冲动和激情。这一方面是因为李小娜刚才的言行让他很不舒服,同时更重要的是老孟即将调走的消息让他焦躁不安。

蔡小亭怕老婆不高兴,解释说,你不晓得,局里将有重大人事变动,我正愁得要死呢。蔡小亭接下来便耐心地把相关情况细说了一遍。李小娜对他的仕途比他自己还要上心,她早就在梦想着做局长夫人了。听蔡小亭介绍说他提升副局长由从前的胜利在望,忽然又变得扑朔迷离了,她不由得也烦躁和焦虑起来。

李小娜自作聪明地出主意说,那个全局长难道不是吃腥的猫?你不要吝惜钱,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赶快给他送去一份厚礼,先把关系拉近再说!

蔡小亭没好气地说,你以为当官的都像老孟?这个老全对自己管得紧在局内外都是出了名的。他不仅不收礼,而且对送礼的人刻薄得不近人情。几年前一名机关干部巴结他,上门给他送了一份礼,他竟在机关干部会上当着全体干部职工的面把礼退给那个干部,弄得那人狼狈不堪,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那以后,再也没人敢给老全送礼了。蔡小亭暗笑女人到底还是头发长见识短,这么个馊主意谁想不到,还用得着她提醒!不过李小娜旗帜鲜明地亮出积极支持的态度,让蔡小亭还是感到了一丝高兴和温暖。盼着他官场得意,仕途畅达,在这点上李小娜是和蔡小亭保持了高度一致的。

李小娜撇撇嘴,不以为然地说,难道那个老全就是一只无缝的蛋?他就没有一点嗜好?就没有一块软肋?

蔡小亭说,老全偏就是这样一个怪人,不贪钱财,不近女色,也没听说他有什么特别的嗜好。不过,他那个独生儿子小全倒是挺不成器,游手好闲的,听说还偷偷吸毒。老全的独生儿子我认识,和他老子一样长得人高马大的,哪想却根本不走正道呢。据说,老全最大的心病,就是这个不争气的儿子。



蔡小亭来到单位,局办公室另一个年轻的副主任徐磊已把他的办公室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还泡了一杯浓酽的绿茶。见蔡小亭在椅子上坐下来开始啜饮茶水,徐磊就悄没声息地退出去,轻轻掩上了门。

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蔡小亭叫了声请进,进来的却还是徐磊,只是手里多了一套厚厚的书。徐磊说,您昨天说想抽空看看这套《帝王三部曲》,正巧我有这套书,又看过了,就顺便给您带来了。

蔡小亭接过书,才想起昨天上午在机关和人闲聊时,随口说过想看看这部书,不过说了也就忘了。他没想到徐磊却把这事记在了心上。他打开书套,翻了翻书,发现封面、内页全是崭新的,尾页上的书店印章则鲜亮无比,分明是专门为他刚刚买下的新书。蔡小亭也不点破,只是用欣赏的目光看了徐磊一眼,含蓄地说,好好。

徐磊走后,蔡小亭不由兀自感慨了一番。记得当初到人事局选人时,蔡小亭只看了档案里徐磊的一张免冠照片,就毫不犹豫地从十多个备选大学生中一下子挑中了他。究竟为何会果断地看中徐磊,是因为照片上的徐磊长着一张讨人喜欢的脸,还是因为他从徐磊的照片上看见了自己当年的影子,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但徐磊进来后确实没让他失望,也没有让机关上上下下的人失望。徐磊这小伙子不仅勤快、乖巧,而且悟性特别高。机关里评价某个人总爱说到悟性。悟性这东西,有时候看起来虚无缥缈,有时候却又十分具体实在。对于那些刚刚踏上工作岗位的年轻人来说,悟性尤为重要,这关系到他能不能在一个单位立住脚,能不能很快得到进步。有的人悟性差,就碰得头破血流;有的人悟性高,则混得如鱼得水。徐磊的悟性高不仅表现在搞调研、写材料抓得住重点,稿子质量好,而且表现在善于察言观色,能够敏锐地捕捉领导的心理,准确地领会领导的意图,及时送其所需、投其所好,而一切又做得悄没声息、不露痕迹。也正因为如此,年纪轻轻的徐磊在去年就当上了办公室副主任,当时他刚刚过了三十岁生日。徐磊的精明灵活是他这个年龄阶段的人少有的,令蔡小亭常常也感到惊讶。对比自己当年,蔡小亭有时甚至还会莫名其妙地生出一丝酸酸的妒意来。

蔡小亭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十多年前,自己第一天到局里来报到上班的情形,清楚地记得自己那副生生涩涩的模样。那天走在半路上,忽然下起了一阵细雨,他的头发被淋得湿漉漉的,衣服被淋得湿漉漉的,显得十分狼狈。他就带着一身雨水,被一位同事领到一张空桌前坐下,同事告诉他这里就是他今后上班的地方。环视明窗几净的办公室,他感觉有些恍惚,似乎不大相信自己真的成了这个大机关的一员了。这个纯朴的农家子弟,这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乡下孩子,对自己成长的每一步,都觉得是上苍对他的恩赐,都怀有一种且惊且喜的心态。进了县城里的重点高中让他惊喜,考取了全国重点大学让他惊喜,毕业后被分进这个实权部门更让他惊喜,虽然这一切都是他勤奋努力的结果。

坐在舒适的办公室里,想到乡下的同龄人此刻正在黑汗直流地种地打土垡,他的心底就充满了感恩,就觉得自己没有理由不好好工作,做出一番可圈可点的业绩来。特别是想到父亲对他的深爱,想到父亲的瘸腿,想到父亲的一腔忧愤和殷殷希望,他更是觉得浑身劲鼓鼓的,肩头沉甸甸的,暗暗发誓一定要混出个人模狗样来,回报父亲,让父亲开心,让父亲骄傲。父亲对他最大的希望是什么呢?就是盼着他当上官,官做得越大越好,这样一家人就可以扬眉吐气了。

怀揣父亲的希望,踏入社会的蔡小亭上进心比谁都强。他每天提前半小时上班,大事小事都抢着做,对各类文字材料则绞尽脑汁、一丝不苟,花费相当于别人几倍的精力也在所不惜,常常一熬就是一个通宵,他的调研写作水平很快就得到了全局上下的公认。可这样埋头哼哧哼哧苦干了几年,当时的一把手刘局长却并不怎么看重他,每年局里评先表模从来没有他的份,至于提拔更是半点影子也没有。蔡小亭郁闷不已,百思不得其解。

好在老王调过来任办公室主任后,比较喜欢蔡小亭这个勤奋的小伙子,就不时地点拨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他的问题就在于书生气浓了些,悟性差了些。按照老王善意的提醒,蔡小亭慢慢回想起一些事来。有一次他花了不少心血精心起草了一篇十分重要的经验交流材料,送去给刘局长审阅时,刘局长却觉得材料的结构不是太好,就口气淡淡地提了一些意见。蔡小亭一方面并不认同刘局长的观点,觉得原有的结构已比较完美,若照刘局长的意见去修改只会改得一团糟,另一方面他见刘局长提意见时口气很淡,便以为领导只是随口说说,并非真要他推倒重来,所以只是稍作改动后,就大意地把材料报了上去。后来省里的刊物发出来后,刘局长把蔡小亭叫去,对他大动肝火。蔡小亭想不明白,自己坚持正确的看法,难道就是悟性差?有一次局里组织外出考察,一路上由蔡小亭管钱,一位副局长去超市买了一些私人用品,第二天拿了几百块钱的餐饮娱乐业发票要蔡小亭给他“报销”,蔡小亭却委婉地拒绝了。后来这个副局长对蔡小亭的态度就变了。蔡小亭想不明白,自己坚持财经纪律,难道就是悟性差?单纯而耿直的蔡小亭怎么也想不透:既然拥有所谓的悟性就得放弃做人的原则,就得放弃对人格、良心、尊严的坚守,那还要这个悟性干什么!那段日子,他苦闷、困惑、孤独、迷茫,心头一片灰暗,对未来几乎丧失了信心。恰好在那时,老同学钱长锋在市委某部荣升了副科长。蔡小亭前去祝贺时,就诉说了自己的满腹苦恼。春风得意的钱长锋那天喝酒喝得满脸通红,他直言不讳地说,老弟,亏你还在机关混了这么些年,真是白混了!你还不明白啊,要想活得自由自在,就不要在机关混;要想在机关混,就得学会虚伪,就得善于伪装,就得长点悟性。什么叫悟性,你自己去悟吧……钱长锋酒后这番话,蔡小亭听得似懂非懂。但钱长锋这个人,在大学校园里曾是一个多么愤世嫉俗、我行我素的人,只在机关呆了这么几年,一身的棱角就全被磨光了,竟变得这般落俗、这般世故、这般练达!蔡小亭内心纠结,感到了难以忍受的锐痛,感到内心深处有一种东西在撕裂!

经过几个月的彷徨和挣扎之后,蔡小亭终于向世俗低头了,终于决定改变自己了。谁也没有想到,他不变则已,一变竟然变得那么彻底,变得那么果决。很快,昔日那个蔡小亭消失了,一个崭新的蔡小亭出现了。很快,机关里开始有人夸他长悟性了,夸他变成熟了。再后来,长了悟性,也变成熟了的蔡小亭就在老王的鼎力相助之下,顺利地当上了办公室副主任……



一阵电话铃响,把蔡小亭拽回了现实。电话是孟局长打来的,要蔡小亭到他办公室去一趟。接过电话蔡小亭感觉心跳突然怦怦加快了,他想:老孟在这个时候找他,莫不是要告诉他,自己快走了,在走之前,将想方设法拉他一把,为他提拔副局长据理力争,请他也作好思想准备。他知道这种可能性其实非常小。

蔡小亭出了门,去找老孟。蔡小亭进了接待室,推开里间的门,叫了声孟局长。老孟正在伏案看一份文件,抬头瞥了他一眼,就又低头继续看他的文件去了,同时用手示意他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蔡小亭却没有立即就坐,而是习惯性地端起桌上老孟的不锈钢茶杯,到饮水机上续满开水,再用双手端过来毕恭毕敬地放回桌上,然后才落了座,等待老孟开口和他谈话。

老孟很快就让蔡小亭感到了失望,他不仅根本没有谈关于蔡小亭提拔的问题,而且连他自己即将调走的消息都丝毫也没有透露。老孟大概以为蔡小亭不知情,还想瞒着他。蔡小亭伤心地想,老孟肯把消息透露给谭鹏,尽管那是在喝了酒之后,却始终对他蔡小亭三缄其口,看来自己这个办公室主任还真不如司机谭鹏与老孟的关系铁。老孟连调走的消息都不肯向他透露,就更不可能在临走之前关心他的升迁与进步了。不过不关心也好,说不定这最后的关心反倒会坏事。老孟身材短而粗,脖子短而粗,脸又有点黑,此时歪在办公椅上,活像一只蛤蟆。这个修炼到家的胖蛤蟆像往日一样表情淡漠,脸上看不出一丝异样。他和蔡小亭谈的是这样一件事:他准备马上去澳大利亚考察,想叫蔡小亭陪他去。

蔡小亭在心底不禁有些愤怒了:这个老孟,在调走之前居然什么正经事都不考虑,只是想着自己出去游山玩水,不放过最后的机会花掉局里的钱。但同时他又有点高兴,老孟肯带他去,说明他在老孟心中还是有位置的,虽然他也知道更重要的原因是由他陪着去老孟用钱更方便,想做出格的事也方便。要是平时,这样的好事他立马就爽快地答应了,乐颠颠地跟着去了。但现在他却不能去,哪怕澳洲的风光再迷人。他还来不及认真思量,只是凭一种直觉就拿定主意坚决不能去,打死他也不能去。于是他装出十分诚恳的样子,对孟局长说,感谢您的关心,这几年也正是在您的关心下,我先后跟您跑了美国、日本和欧洲的几个国家,增长了见识,开阔了眼界,对我做好工作启发很大,帮助很大。您作为一局之长,出国考察当然是工作需要。可我只是个办公室主任,您每次出国都带我去,从未带其他同志,机关里就有一些闲言碎语。上次开民主生活会,很多同志都提了这条意见,特别是齐科长,长这么大还从未跨出国门一步,对此反应尤其强烈。所以我建议,这次去澳大利亚我就作出点牺牲,让给齐科长去,我想这样做恐怕更有利于机关团结,有利于干部稳定。

老孟从本意上肯定不愿齐科长陪他去,因为齐科长一直跟老全走得很近。蔡小亭的一番话让他有些意外,但他又觉得蔡小亭说的也有些道理。再说,他已是快要调离的人了,在临走之前安抚一下那些过去和自己不是很热乎的下属,也体现了自己的大度,同时也免得他走之后那些人乱戳他的背脊骨。这么想定,老孟不露声色地、口气淡淡地说,也好,也好。

出了老孟的办公室,蔡小亭才感觉到自己已浑身是汗。好险啊,他想,幸亏自己当机立断,反应机智,不然可就惨了。这段日子多特殊、多敏感、多宝贵啊,他怎么能跟老孟去悠哉悠哉地逛澳洲呢!他如果真的傻乎乎地去了南半球,首先这个行动本身就表明他死心塌地跟老孟一条道儿跟到底了,老全对他将会加倍地感到厌恶,同时更使他丧失了主动出击,赢得老全好感的最佳时机,这岂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么!而自己不想去却推荐齐科长去,则有一石双鸟之功效,既解救了自己,又把姓齐的推进了漩涡,最终都有利于自己。齐科长只比蔡小亭大一岁,俩人是局机关最年轻的两个正科级干部,齐科长的工作能力、业务水平又和蔡小亭不相上下,因此齐科长无疑是蔡小亭潜在的竞争对手。如果老孟继续主政,蔡小亭倒不怎么在乎齐科长。但老孟走后如果老全当了家,他就不敢忽视齐科长了,因为齐科长和老全关系不同一般。这也正是他最大的担心和忧虑之一。现在让齐科长在这敏感时期跟随老孟出了国,齐科长在老全心目中的良好印象恐怕就要大打折扣了。想到自己这一着棋下得如此妙绝,蔡小亭不由有些自鸣得意了。



下午一上班,蔡小亭便开始了行动。上午接到省厅的传真通知,下周星期三将有一位副省长在厅长等人陪同下,前来视察“121工程”。他立即敏感地意识到,机会来了,正好可以利用省市领导视察做点文章。这个旨在改善农民生活条件和环境的“121工程”,最早是蔡小亭想出的点子。他提出建议后老孟十分赞同,老全等人也觉得主意不错,充分体现了心系“三农”、贴近群众的意图。于是去年就开始实施,具体操办者正是老全。老全对“121工程”抓得很扎实,一年下来就抓出了成效,在全省成了经验。“121工程”无疑是老全的得意之作,是他当前最大的政绩。这次省市领导视察时又正好老孟出国不在家,老全便得以有机会唱主角,充分展示自己,而这种关键时刻展示的好与坏,对他将来能否顺利接任局长显然会有不小的影响,所以老全对这次省市领导的视察活动决不会掉以轻心。只要老全高度重视,蔡小亭就可以借机大显一番身手了。

蔡小亭连续打了两个电话,都是打给老同学的,其中一个是市电视台新闻中心主任,另一个是市党报要闻部主任,说的都是同一件事,请他们帮忙分别在电视和报纸上搞一个关于“121工程”的专题报道。两位老同学二话没说,爽快地答应了。蔡小亭又把徐磊叫过来仔细叮嘱了一番,要他对前来采访的记者热情接待,不要怕多花钱,确保把专题报道弄好,同时在报道中要突出全局长的功绩和贡献,但突出要讲点技巧,既要到位,又不可太露骨……

徐磊刚领命而去,齐科长就踱了进来。他是来向蔡小亭表示感谢的。齐科长长着酒糟鼻,这会儿鼻头因为兴奋和激动显得更加潮红。蔡小亭看着他那发红的酒糟鼻子,表面上客客气气,心里却在偷偷冷笑。

第二天上午,蔡小亭独自一人驾车去了C县。C县是老全的家乡,又是老全在实施“121工程”中亲自抓的点,这项工作C县在各县市区中也是做得最出色的。所以下周省市领导的视察,主要就看C县的现场。蔡小亭这次去C县的任务,就是督办县局把各项准备工作做好。

蔡小亭在县局局长等人的陪同下,查看了已定为视察现场的两个村。在查看过程中,蔡小亭边看边提出了一些具体要求。在提要求时,他反复称是“根据全局长的意见”。两个村都看过了,一群人走回村口准备上车时,蔡小亭忽然站住将周围打量了一番,灵机一动,要求县局在两个重点村的村口各立一块宣传“121工程”的宣传牌,并且是大幅钢架宣传牌。蔡小亭没忘记强调,这也是“根据全局长的意见”。而实际上,所谓“全局长的意见”都只是他一时的自作主张。县局局长闪烁其辞,面露难色。蔡小亭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便笑着说,做这样两块大牌子,肯定需要一笔不菲的费用。这样吧,你垫钱先做,确保在视察之前牌子到位。我回去就向全局长汇报,争取给你拨点专项资金。县局局长知道蔡小亭虽然只是个办公室主任,但在市局还是个有些分量的人物,听了这话才舒展眉头,转忧为喜。

吃罢午饭,蔡小亭声称赶回市里还有个会,谢绝了县局同志的盛情挽留,告辞而去。他出了城,却并没有爬上回市里的高速,而是折到通往县城南郊的一条公路上。

十多分钟后,蔡小亭来到南郊一户农家门前。一位看起来身体还算硬朗的老人看见汽车后从屋里走了出去,蔡小亭急忙亲热地叫了声“大妈”,跟着老人进了屋。老人显然和他较熟,一口一个“小蔡”地叫着,看得出蔡小亭的到来让她十分高兴。俩人闲谈了一会儿,蔡小亭就去搬小车尾箱里的东西:用水箱装着的几条鲜活的野生鳜鱼;两箱本市产的黄酒;五捆烟味熏人的土烟……

在回市途中,蔡小亭的脑子一刻也没闲着。到C县督办,老全其实还没来得及作出安排,但蔡小亭却早早地想到了,并主动抓了这件事。他想,老全知道后应该会感到高兴的。而借督办之机去看望老全的老母亲,无疑让老全更为高兴,甚至还会感动。老全是个大孝子,多年以前就要接母亲到市里去住,母亲却说在老家住了几十年,住习惯了,死活不肯去儿子那里享福。老全只得作罢,委托了乡邻照看他母亲,自己少则一周,多则半月就回去探望一趟,每隔一两天还会打个电话探问一下。蔡小亭正是摸清了这些情况,这次才“顺便”去看望了老全的母亲。他送去的鱼、酒、烟其实值不了多少钱,却都是老全母亲最喜欢的。他想,送这些东西也算不上行贿,却显露出送礼者是用了心的,是怀着诚意的,不容易招致古怪的老全的怀疑和反感,反倒容易讨得他的好感,花费较少,却能更有效地达到预期目的。

好在蔡小亭的看望并不显得突兀。近两年来,每次到了C县只要有时间和机会,他都瞒着别人,一个人悄悄去看过老全母亲。蔡小亭深知,官场变化难测,他既不敢得罪老孟,也不可得罪老全,在夹缝中做人就得凡事留有余地,时刻留下退路。所以在表面上他迎合老孟,背地里却又偷偷讨好老全,尽量两头不得罪。现在看来,他的深谋远虑是多么高明!他不像谭鹏,谭鹏就如同老孟的一条忠实的看家狗,除了认老孟,对老全等副职一概不放在眼里,很有点狗仗人势的味道。可现在眼看老孟快垮台了,老全要得势了,谭鹏不是就傻了眼,慌了神么!

蔡小亭回顾两天来自己闪电般地采取的一系列行动,觉得事情已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心情便逐渐晴朗起来。可好心情没持续多久,他转念又想,自己虽然动作较快,但这些办法、手段毕竟都很老套了,已被别人用滥了,能不能打动老全还真难说,弄不好不但打动不了老全,反而还会被他识破自己的企图。可是,能够真正触动老全内心,让他对自己的好感陡升几个、十几个甚至几十个百分点的高招、妙招、绝招又在哪儿呢?



老孟飞往澳洲以后,谭鹏更像热锅上的蚂蚁了。这天他又把蔡小亭约到翠湖苑,讨教应对变局的良策。瞧着谭鹏那副心焦火燎、六神无主的样子,蔡小亭想不明白了:这家伙,过去帮我时,歪点子一个又一个直往外冒,如今正当自个儿遇上了点事,主意都跑哪儿去了呢!

说起来,蔡小亭和谭鹏的关系起初其实相当冷淡,他俩打得火热还是后来的事。谭鹏是在蔡小亭做了办公室副主任不久,跟随接替刘局长的老孟从外单位一道调过来的。谭鹏来后也不太注重和新同事们搞好关系,对谁都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蔡小亭便觉得这人很讨厌。三个月后,老孟强行把谭鹏提成了办公室副主任,当然他的工作仍是给老孟开车。当时机关里议论纷纷,蔡小亭心里也很不舒服,就越发懒得搭理谭鹏了。而谭鹏本来就是一副目中无人的德性,见蔡小亭对他冷脸相待,他对蔡小亭的态度也就好不到哪里去了。

变化,是从谭鹏的儿子转学开始的。

那时谭鹏的儿子正读初一,在全市的一次数奥比赛中,突然考了个不错的成绩。谭鹏一家由此便认定儿子在数学方面尚有天赋,如果加强培养,将来成为一名数学家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为了不耽误儿子成大器,为了不影响天才的成长,谭鹏一家觉得再也不能将他放在原来那所中学了,他至少也得上市实验初中的数奥班。可市实验初中的数奥班是重点学校的重点班,要挤进去谈何容易!但谭鹏已拿定了主意,就七弯八拐地托了很多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做好了实验初中校长的工作。谭鹏满以为拿到了校长批的条子就万事大吉了,他没想到数奥班的班主任居然不买校长的账,班主任那一道关他还得过,而且班主任那一关比校长更难得过。那个班主任叫韩小珍,她可不是一般的教师。她不仅教学水平一流,是全省十佳中青年教师,而且是市政协兼职常委。当然韩小珍不买校长的账倒不是因为这个,主要是因为她和校长签了教学质量责任状,她所带的班又是全市教育的一大品牌,为了确保教学质量,为了不砸牌子,她不得不严控学生人数,哪怕是得罪校长她也不会轻易松口。谭鹏又托了几个人,却始终攻不下韩小珍这座堡垒,眼看开学在即,不由急得团团转,就像一只无头苍蝇。

蔡小亭得知谭鹏为儿子读数奥班弄得急火攻心的情况后,暗想他倒是有办法打开缺口,但起初他并未打算主动帮谭鹏这个忙。当时俩人的关系还是很僵。可那两天蔡小亭心里老是忘不掉谭鹏儿子读数奥班的事,晚上睡在床上他想:过去刘局长当头时不怎么喜欢他,现在老孟做局长已快一年了,他也做了不少曲意逢迎的事情,可老孟对他的态度仍然比较暧昧。老孟把谭鹏弄成副主任不久,就把过去和刘局长走得近的办公室主任老王平调到局下面一个二级单位做了一把手,却一直让办公室主任的位子空着,蔡小亭做梦都想接老王的手做上主任,可看老孟那个态度他又知道自己只怕希望不大。蔡小亭在苦闷中反思:常言道,打蛇要打七寸,看来自己还是没有抓住老孟的“七寸”。而要想抓住老孟的“七寸”,讨得老孟的喜欢,就不可绕开老孟的亲信谭鹏,必须设法亲近他。自己过去不主动和谭鹏搞好关系,显然犯了一个非常严重的原则性错误,这说明自己还不够成熟,不够老练。社会上不是有人说么,一个司机顶半个局长,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像谭鹏这样一个退伍安置的司机,能跟随老孟从原单位调过来,又被老孟破例提拔成办公室副主任,他和老孟的关系显然非同一般。因此要想突破老孟,疏通谭鹏“曲线救国”是关键,也是一条捷径。怎么疏通谭鹏呢?眼下机会不是正好送上门来了么!

蔡小亭想到这里,就兴奋得彻夜难眠了。第二天上午,他就去找了一个叫江立的老同学。江立听他说了来意后,当即就一个电话打给韩小珍,韩小珍在电话那头为难地说,这事还真不好办。江立不紧不慢地说,我这是头一回开口请你帮忙,你得给我个面子。再说,你们校长都已同意了,你何不送个顺手人情?韩小珍沉默了片刻,终于以无奈的口气说,好吧,还是你的面子大,我就破一回例吧。

谭鹏在儿子成功地挤进数奥班之后,才知道是蔡小亭不声不响地帮他攻下了堡垒。后来谭鹏忍不住好奇,向蔡小亭打听其中奥妙。蔡小亭说,世上一物降一物,校长不能降住韩小珍老师,可她的旧情人却能。原来,韩小珍年轻时曾疯狂地爱过江立,江立当时对韩小珍也有好感,可惜韩小珍追迟了一步,被江立当时的女友后来的老婆抢了先,江立又舍不得原女友,思来想去只能对韩小珍忍痛割爱。后来俩人虽无缘走在一起,但那种真挚的友谊,或者说是比友谊更微妙更珍贵的关系却一直保持到现在。有了这层特殊的关系,韩小珍对江立的招呼焉能置之不理!

蔡小亭主动帮了谭鹏的大忙,谭鹏对蔡小亭自然满怀感激。谭鹏这人既有几分狗气,又很讲义气,是那种“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但有时又能做到“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人。谭鹏将蔡小亭约到翠湖苑,设酒宴答谢。谭鹏在酒桌上不住地感叹蔡小亭他妈的够朋友,一顿酒喝下来,俩人的关系迅速发生了质的变化,由过去的形同陌路变成了哥们儿,变成了铁杆兄弟……

和谭鹏的关系解冻之后,蔡小亭通过谭鹏逐渐了解到老孟鲜为人知的另一面,逐渐捏准了老孟的“七寸”。谭鹏对蔡小亭真是非常够哥们义气,他向蔡小亭灌输自己的一套人生哲学,给他彻底洗脑,又替他出主意如何突破老孟,争取老孟的偏爱和看重。有了谭鹏这个一流师傅的指导,蔡小亭很快就让老孟刮目相看了,发现他是一个既会办事,又靠得住的人。

先是老孟的老伴患了急性鼻炎,算不了什么大不了的病,却请假在家休息。谭鹏立即向蔡小亭透露了这个信息,建议他借看望之名上门给老孟送礼,并说正因为病小未住院,知道的人不多,去看望才显得更有价值更有意义,如果病重住进了医院,去看望的人太多,老孟就不会对蔡小亭有特别深的印象。蔡小亭觉得有道理,就咬了咬牙,带了一个厚厚的信封去了老孟家。老孟家里果然只有老孟两口子,老孟对他比在办公室客气多了,还耐心地询问了他的家庭情况。临走时蔡小亭悄悄把信封搁在玄关的鞋柜上,老孟却似乎没有瞧见。

之后一个月内没有任何变化,但一个月后老孟去外省出差,却首次直接点名要蔡小亭陪同。谭鹏得知后一拍大腿说,这个机会更难得,千万不可错过啊。他附在蔡小亭耳边,对蔡小亭面授机宜。于是蔡小亭陪同老孟到达外省的当晚,就如法炮制,悄悄跑了几条街找了十几家洗浴广场、休闲中心,总算找到了一位眉清目秀、温顺可人的小姑娘。蔡小亭花了两千块钱把她带了出来,趁老孟到卫生间洗漱时,让小姑娘溜进了老孟一个人住的套间……

第二天早上,老孟只是起得稍微有点晚,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表情。可这时蔡小亭却暗自为昨夜的行为感到羞愧难当了。他责怪自己:你都干了些什么勾当?这是人干的事吗?可他脑子里分明又有另一个自己的声音在辩解说,老孟就是这种人,你不这么干又怎能攻下他?攻不下他就得不到他的偏爱,你又哪来的机会进步!蔡小亭想,天地良心,自己拼命要求进步,还真是想有个更大的干点事业的平台,如果说有点私心的话,那也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一点成就感和虚荣心,同时也不让老父失望。可这个应该说还算光明磊落的目的,却不得不采取这么卑鄙无耻的手段来达到,这是怎样的一种悲哀和无奈啊!然而再悲哀再无奈又能怎样呢,还能下决心回头吗?不能了,他身不由已了,他回不了头了,他只能继续朝着那个方向往前走,继续在悲哀和无奈的心境中做自己的升迁梦……

后来有一天,谭鹏悄悄告诉蔡小亭,老孟已在着手考虑办公室主任的人选了。老孟这时已有心想让蔡小亭转正做主任,可问题是另一个科室的梁副科长也盯上办公室主任这个位子了,而梁副科长背后有分管市领导替他打了招呼,老孟显得有些左右为难。谭鹏说,过了这村,就没有这店了,你赶快去找老孟,恳请老孟给你压压担子。蔡小亭说,向领导伸手要官,这合适吗?谭鹏说,你不伸手要,谁会白给你!你这人真他妈的蠢到家了。到时候提了别人而没提你,领导还会振振有词地推托说,你有这个想法,怎么不见你提出来呢,好像没向领导提要求就是不想提拔似的。所以我建议你事不宜迟,迅速去找老孟,而且可以直言不讳地提出要求。你放心,现在你和老孟的关系不像从前了,他不会责怪你的。老孟那个人,我太了解了。蔡小亭便去找了老孟,把自己的想法都汇报了,把自己的愿望都表达了,老孟听后只是含糊地说,你的想法我们会考虑的。蔡小亭当时感到很失望,但一个月后,他就如愿以偿当上了办公室主任。梁副科长呢,则做了他所在科室的科长。蔡小亭心里便明白自己这个办公室主任提得真不容易,差一点儿就鸡飞蛋打,让姓梁的抢去了。

谭鹏的够义气、够朋友和“好为人师”,让蔡小亭获益匪浅,他不仅顺利地上爬了一步,而且赢得了老孟的信赖和喜爱,和老孟建立了一种比上下级关系更为亲密的关系,使他在局里的地位也大不一样了,就连走路腰板也挺直了,说话嗓门也响亮了。蔡小亭对谭鹏自然是非常感激的。正因为如此,现在老孟要垮台了,谭鹏快失去靠山了,他就应该帮谭鹏一把。先帮谭鹏缓和与老全的关系,如果哪一天自己能把办公室主任的位子挪出来,再想办法推荐谭鹏坐上去。当然,从工作的角度看,徐磊做办公室主任比谭鹏要适合得多,但徐磊毕竟又太年轻了。不过,有徐磊撑着调查研究、材料起草那一块工作,谭鹏做办公室主任也还凑合……

为了缓和气氛,蔡小亭对一口接一口闷头吸烟的谭鹏开玩笑说,你是我师傅呢,怎么反倒向徒弟讨起主意来了?

谭鹏苦着脸说,你就别笑话我了。我只有一肚子坏水,净会出些馊点子、歪主意,对付老孟那种人还是蛮有效的,可老全是他妈的个假正经,他根本不吃这一套,我就拿他没辙了。

蔡小亭觉得这话真有几分道理,谭鹏就是对来歪的、邪的比较在行,真正用脑子、用心计来出谋划策,从长计议,他的见识和水平就差远了。蔡小亭同时又觉得,问题的症结还是在于谭鹏过去有些事做得太过份了,把老全得罪透了,现在陡然要挽回人心,让老全转变态度,真是太难太难了!略作思量后,蔡小亭也只能是建议谭鹏在老孟外出期间,主动请老全坐他开的宝马车,等等。老全等几个副职平时都是坐奥迪车,而且也不是专车,只有老孟坐的是专车,而且是比奥迪档次更高的宝马。

谭鹏显得很失望,但他知道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他恨恨地、无奈地又无头无脑地骂道,老子倒不怕当官的坏,当官的越坏老子越有办法服侍他。老子就怕老全这号人,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叫老子一身的劲儿都使不上。

蔡小亭听在耳里感到有些恶心。暗想,如果做领导的都不学好,你这个满肚子坏水的家伙倒是如鱼得水,春风得意了,可带来的损失就更大了,遭罪的人就更多了。 



省市领导视察的日子很快就到来了。在此之前,局里已精心作好了各种准备,以确保万无一失。蔡小亭在从C县回来的第二天上午,就去向老全汇了报。在老全办公室里刚坐下,蔡小亭就猜测老全大概已知道他昨天去看望过其母亲了,因为他发现老全待他态度很和蔼,脸上还浮着一层浅浅的笑。听他汇报了到现场村检查督办的情况,包括要求竖钢架宣传牌的事情,以及在报纸、电视上策划专题报道的情况,老全不断点着头说,好,好,看他的目光也似乎饱含着肯定。尽管老全没有说其他任何表扬的话,但蔡小亭已经放心了,知足了。他想:我的目的达到了。

副省长在省厅厅长、市委书记等人的簇拥下,上午视察了C县原定的两个村,副省长一路上兴致勃勃,不停地问这问那,老全寸步不离,汗涔涔地跟在副省长的屁股后头,当副省长提的问题省厅厅长和市委书记都答不完整时,他就适时地打几句补巴。上午一切顺利。中午在C县宾馆就餐,就完餐领导们到房间休息时,房间的电视都被服务员打开了,而且都调到了市台综合频道,正在放着关于“121工程”的“新闻追踪”,而放在每个房间里的当天的市报头版,也用半版的篇幅配发两张彩色图片报道了“121工程”,通讯标题是“造福千家万户”,粗黑的大字分外打眼。中午也一切顺利。下午就在C县宾馆的会议室集中听取汇报。三个村民代表、两个村的支书、C县县委书记及老全先后都作了发言,然后就在一片爆响的掌声中,欢迎副省长讲话。副省长足足用了一刻钟,对“121工程”进行了充分肯定。至此一切仍然顺利,坐在会议室角落里的蔡小亭不由暗自长吁了一口气。他没想到接下来情况却不太美妙了,副省长在肯定了一刻钟之后,话锋突然来了一个转折。当副省长吐出“不过”两个字时,蔡小亭的心猛地揪紧了。副省长说,不过,有两件小事让人觉得有画蛇添足之感。一件是那两块宣传牌子,既没有多大必要,摆在那里与周围环境也不协调,更有违我们把实事办实的初衷。第二件是报纸、电视的轰炸式宣传,分明是针对我们这次视察活动搞的嘛,这就更没必要了。副省长讲这话时仍是一脸的笑容,语气也很柔和,似乎不是在批评人,并且最后他还说,基层的同志这么做也是一片好心,也有难言的苦衷,我可以理解,今后大家注意一点就是了。副省长可能只是随口说说,可是在座的省厅厅长和市委书记却不这样认为了。省厅厅长和市委书记在随后的表态性发言中都针对副省长提到的“两件小事”作了诚恳的自我批评,表达了吸取教训,以此为戒的意思。老全没有资格表态,从他阴沉沉的脸色看,他的心情显然糟透了。老全那张比哭还难看的脸,让蔡小亭的心一下子跌进了冰窖里。

怎么会弄成这样呢?蔡小亭为此郁闷了几个星期,也反思了几个星期。做两块宣传牌营造个氛围,算个什么问题呢?大家不都是这么干的吗?在领导视察时搞点突击宣传,也不是他蔡小亭的发明,其目的不过是为了引起领导对一项工作的关注,对下面干部的重视,这又有多大的错呢?副省长的批评岂不是小题大做,鸡蛋里挑骨头?从当时副省长的表情和语气看,副省长也许并未把那两件事当作什么大问题,他只是随口附带地说说而已。可能副省长只是觉得不能光表扬而没有一点批评,那样会让下面的同志滋生骄傲情绪,也容易让下面的同志认为他水平不高,但欲批评却找不出有分量的问题,就只好拣那两件小事说一说了。可副省长随口批评几句,省厅厅长和市委书记心里能不别扭?一别扭对老全的良好印象就大打折扣了。因为这个大打折扣,老全对蔡小亭一定是一肚子的火气,一肚子的抱怨,怪他多事添乱,惹事生非,把一场精彩的“汇报演出”给弄砸了。蔡小亭策划那两件事,本意是拍老全的马屁,给老全帮忙,结果却变成了帮倒忙;出发点是为了锦上添花,结局却弄成了雪上加霜,真让人匪夷所思,啼笑皆非啊!蔡小亭又想,如果老全认定他是出于好心,出于善意,只是结果事与愿违,那情况还不算糟。最糟的情况是,老全一气之下,会不会疑神疑鬼地怀疑他当初其实动机不纯,居心叵测呢?会不会怀疑他表面上装作要给老全贴金,骨子里却是想给老全难看,给老全制造麻烦,最终让老全接替局长的美事泡汤、流产呢?会不会怀疑他背后还有老孟的指使、操纵呢?毕竟他一直和老孟贴得太紧了,老全能不怀疑吗!如果是这种情况,蔡小亭知道自己的处境将糟糕透了,比谭鹏还要糟糕,几乎是无药可救了。

不行,决不能听任老全胡乱猜疑,让自己的好心好意不但得不到好报,反而变成了图谋不轨的罪证,那真是比窦娥还冤啊!蔡小亭想,必须去找老全,当面向他解释清楚,向他赔礼道歉,向他表白忠心。决不能当这个冤大头。可是,正当蔡小亭准备去三楼找老全时,他又有些胆怯,有些犹豫,有些瞻前顾后了。老全性子烈,会不会不容分说,辟头盖脸给他一顿臭骂,那他岂不是自讨罪受!不过,当时他自作主张办了那两件事后,也是及时向老全汇了报的,老全当时的态度虽然很含蓄,但并未明确反对。这就是说,老全其实也是负有领导责任的。这同时也说明,老全对他当时办那两件事的出发点和目的其实是心知肚明的,老全没有理由猜疑他。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必要向老全解释和道歉呢!或许,不解释和道歉本来屁事没有,一解释和道歉反倒让老全起疑心了,觉得你是心虚了,后怕了,良心上过不去了,闹了半天,当初的所作所为原来都是在演戏啊。那不是没事找事吗?这么想着,蔡小亭又觉得不能去找老全了。可过了一天,蔡小亭转念想想,忽然又觉得有一百条理由必须去见老全……犹豫来犹豫去,他最终还是没去找老全。老全那段时间又经常在下面县市跑,说是去检查工作,其实主要目的还是去联络感情。因此蔡小亭也难得有机会找到老全。找不到老全,蔡小亭心中的疙瘩难以熨平,时不时就隐隐作痛。

老孟去澳洲转了一圈,终于回来了。蔡小亭见到老孟,不由暗暗吃惊。他看到十多天不见,老孟竟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不仅鬓角冒出了不少白发,而且眼袋也肿得十分厉害。蔡小亭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忽然明白老孟为什么要去澳洲了。老孟大概是为了躲出去散散心,调整一下心态,从心理上慢慢接受那个残酷的现实,适应那个致命的变化吧。老孟在办公室和蔡小亭作了一次长谈,把一切都摊开讲了。这次长谈时老孟已不像一个惜话如金、不苟言笑的领导,倒更像一个亲切、宽厚的长辈。可再亲切、再宽厚蔡小亭也只是感到沮丧和懊恼,他明白,老孟再也不可能给他任何实质性的帮助了。从老孟办公室出来,步履沉重地走下楼梯,他的心情不禁灰暗到了极点。完了,完了,他在心底说。老孟已毫无用处,老全呢,被他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好心办成了坏事,老全恐怕也不会信任和赏识他了。完了,全完了,蔡小亭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恍恍惚惚地穿过走廊,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就在蔡小亭焦头烂额之时,谭鹏也深受挫折。谭鹏听了蔡小亭的建议,第二天就守在办公楼下,等老全出门时,就跑过去挤着笑脸请他坐宝马车。老全却并不领情,他奇怪地盯了谭鹏一眼,什么也没说,仍旧上了他经常坐的那辆奥迪。谭鹏很生气,却并未死心。很快一个难得的机会来了。那天局里一辆奥迪坏了,另外两辆都下县市去了,而那天老全正在南郊农场一家宾馆参加市里召开的一个会。听说老全是搭乘同去开会的一个二级单位头头的车去的,谭鹏便决定主动去农场接老全回来。谭鹏花了一个多小时赶到农场,早早地守候在宾馆前。谭鹏想,这回自己心够诚的了,老全该领个情了吧。不想老全不仅仍然不领情,而且一点面子也不给。老全当时虎着脸看着谭鹏满脸讨好的笑,厉声说,谁让你来接我的?瞎胡闹!说罢撇下尴尬万分的谭鹏,仍旧搭乘二级单位头头的车走了。谭鹏只得驾着空车灰溜溜地返回,心头的怒火一路上越燃越旺。后来谭鹏在蔡小亭的办公室关上门咬牙切齿地说,这个狗日的老全,真他妈的不识抬举,敬酒不吃吃罚酒。把老子惹火了,老子乱戳一气,让他那个局长当不成!蔡小亭觉得老全做得是有些过份,但他那样做也是事出有因的,谁叫谭鹏以前那么张狂牛气呢!蔡小亭记得去年春上老全要去省里开会,当时正好老孟到外地考察去了,宝马闲着,老全便想坐宝马去省里开会,显得体面一些,同时跑长途宝马的车况也好一些。老全要蔡小亭通知谭鹏,谭鹏却称宝马是一把手的专车,他没有为副局长们服务的义务,硬是顶着没有出车,无论蔡小亭怎么劝说都没有用。老全肯定忘不掉那件窝心事,眼下他哪会随便坐宝马车呀!而谭鹏的骂骂咧咧、满口狠话让蔡小亭又十分腻烦。光讲狠话有用吗?屁用也没有。蔡小亭想:谭鹏这人到底还是素质差了些,眼光浅了些,以后得和他拉开些距离,不可走得太近了,否则就可能会影响和牵连自己,给自己带来麻烦。心里虽这么想着,他嘴上却劝慰谭鹏说,千万不要和老全闹翻,要沉得住气,等段时间再看,一定还有机会让老全对你咧嘴笑的!说完他就感到自己的滑稽可笑了:还一个劲地劝别人沉住气,可自己呢,自己不是快要沉不住气了么?



蔡小亭多日难以排遣的郁闷,这天晚上竟一扫而光。

当晚华灯初上时分,老全忽然打来电话,要蔡小亭上他家去一趟。

蔡小亭不敢怠慢,立即动身往老全家赶。一路上他想:老全有什么事不能在办公室谈,还非要躲在家里和他谈呢?既然约他到家里,显然谈的决不会是寻常小事,恐怕是有什么重要任务要托付于他。这当然是再好不过了。可是,老全凭什么信赖他呢?老全难道不怨他在省市领导面前出了自己的丑吗?蔡小亭觉得老全有点捉摸不透了。他怀着几分兴奋,也怀着几分忐忑,迈进了老全的家门。

在书房坐定,老全先和蔡小亭闲聊了一阵子。老全的国字脸上一如往日看不到多少笑容,但他的目光是温和的,声音是亲切的,态度是平易近人的。想起这些日子自己所受的煎熬,蔡小亭忽然觉得很感动,也很愧疚。他的喉头有点发紧,有一种想哭的感觉。他情不自禁地说,上次真是对不起,好心办成了坏事,给您惹了那么大的祸,都怪我经验不足,考虑欠妥……

老全没容他说完就打断他的话,轻描淡写地回应道,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多说了。老全这话说得相当含蓄,从中难以揣度他的真实心态。可能他不太在意那些事,可能他曾经很生气,但现在气消了,也可能他现在仍然余怒未消,根本不愿意提及那些破事。总之,他的态度云遮雾罩,让蔡小亭心里没底。正因为没底,就对眼下老全的友善、亲近和邀约密谈更加感激不尽,感激老全的宽宏大量、不计前嫌,感激老全给了自己将功补过的机会,感激老全对自己这般信任和器重。蔡小亭感激涕零地想:现在老全就是要我上刀山下火海,我都会义无反顾,勇往直前!

老全当然不会要蔡小亭上刀山下火海,他吩咐的事情比上刀山下火海的难度小多了,不过也不轻松。原来,老全在下面县市跑了一圈,觉得本系统的各项管理制度没有很好地落实,相关管理不够规范有序,少数地方甚至相当混乱,深感此事已到了非抓不可的时候。他找蔡小亭来,就是安排蔡小亭替局里起草一个《关于规范内部管理的意见》,并且要求秘密起草,不要让局里其他人知晓。蔡小亭何等敏感,一下子就明白老全为什么要约自己到家里来谈,也惦量出了这项任务的分量。老全显然清楚老孟即将调走,已雄心勃勃地准备“继位”,并开始提前谋划了。老全能把这个特殊的任务交给他,体现了对他的特别信任,蔡小亭真有点受宠若惊了。他急忙毫不含糊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和决心。老全看起来很满意,接着又和蔡小亭谈了自己的一些具体想法,要他先弄一个提纲出来,弄好后再拿到家里来扯一扯。蔡小亭离开时,老全一直送到门外,让蔡小亭感觉心里暖烘烘的。

走在大街上,凉风一吹,蔡小亭才觉得晕乎乎的脑子清爽了许多,刚才没来得及想透的东西也逐渐想透了。老全能够将这个秘密任务交给他,自然是经过反复权衡和深思熟虑了的。老全看重的是他的才干。弄这么一份文件,他蔡小亭无疑是最佳人选。老全要用一份高质量的文件来烧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来开创全局工作的新局面,就必须借助他的才干,就必须拉拢他为已所用。老会现在需要他,这是最重要的,是第一位的。至于他上次捅了多大的娄子,至于他以前和老孟贴得有多紧等等“历史遗留问题”,相较而言都不太重要,都可以既往不咎。老全不会担心他泄密,和拿此事大做反面文章,老全显然对他现在一心只想巴结自己,讨好自己,生怕得罪自己心知肚明。蔡小亭长吁了一口气,他想,一场危机总算过去了。而那升迁的希望就如一束火焰,本来已濒临熄灭了,但现在在他心中又熊熊燃烧起来了。

转念又想,老全让他秘密起草个文件又能说明多大问题呢?能说明老全把他当成了自己人?能说明他升迁副局长有了一个良好的基础?未必。过河就拆桥,对下属用罢就甩的领导可多了,老全未必就不是那种人。因此千万别高兴得太早。但掉过头来再想,老全让他秘密起草文件,毕竟是个不寻常的良好开端,毕竟把他俩的关系一下子拉近了一大步,毕竟让他看到了一点隐隐约约的进步的希望。

回到家里,李小娜告诉他,昨晚她在一个女同事家打牌,发现女同事的老公是个集石爱好者。女同事老公得知李小娜老公在某局上班后,就不经意地说,他们那个局有个姓全的副局长,最近也好上了这玩意儿。李小娜只觉得眼前一亮,赶忙刨根问底,紧追不舍,这才知道老全从上半年开始对集石产生了浓厚兴趣,经常到被本市人称为古玩一条街的宁丰街去挑选和交换石头,也时不时参加市集石协会的一些活动。只是老全集石的时间不长,加之他为人低调,从不在外张扬,所以并没有多少圈外人知道他有这个雅好。那天李小娜原本没有心情去女同事家打什么牌的,但那个女同事热情相邀,李小娜抹不开面子,只得勉强去了。可后来她就暗自感到庆幸了:幸亏去了,不去那该是多大的损失啊!

蔡小亭听罢十分惊喜。他顿时回忆起老全的书房里确实摆放着几个奇形怪状的石头,当时他没有过多地留意,但现在听李小娜一说他立刻就回想起来了。他想,一直为找不到老全的“蛋缝”,没地方下手而发愁,现在“蛋缝”不是从天而降了吗!有一句流传很广的俗话不是说绝了么,不怕当官的不收礼,就怕当官的没爱好。这话也好理解,每个人对其嗜好的东西总是情有独钟,格外偏爱,那被嗜好的东西对他的诱惑也特别大,所以一个领导也许尚能抵御金钱等其他诱惑,但当别人利用其爱好来逢迎时,却往往容易被俘虏。李小娜提供的情报太重要了,也太及时了,说不定成败就全靠这个价值不菲的情报哩。蔡小亭简直喜出望外了。心情一爽,就把老全将他叫到家里安排秘密起草文件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讲给李小娜听了。

李小娜反应很快,听完就一拍大腿叫道,太好了,这样你就可以随时大摇大摆地上老全家去,不用担心被那个古怪的老头拒之门外了。

一个周六的下午,蔡小亭去了老全家。去的时候,他除了衣兜里揣着那份经过了反复斟酌的文件提纲之外,右手还提着一个纸袋,纸袋里装着一枚椭圆形的石头。为了弄这么一块石头,蔡小亭和李小娜这两天可没少跑路,也没少费神。经一位熟人牵线,最后才从一个集石爱好者手中以二万元的高价购下了这块精致的奇石。

老全见蔡小亭手中提着纸袋,脸上就有些愠色,问道,拿东西来干什么?

蔡小亭不由有点发慌,但很快就镇静下来。他解释说,那天我见这书房里摆放着一些石头,便猜想您对集石一定有兴趣。正好我家里也有一块石头,是多年前一位也爱好集石的大学同学托我保管的,现在那个同学早已去了美国,并且已不再对集石感兴趣了,便把这块石头送给了我。可我并不懂得欣赏石头,也提不起这方面的兴趣,这块石头便倍受冷落,被丢在屋角里弄得蓬头垢面的。今天我就把它擦了擦,顺便带过来请您帮忙看一看,这块石头还有没有点儿品位。说着他就从纸袋里将石头拎了出来。

听着蔡小亭的解释,老全的表情渐渐缓和了。当蔡小亭把石头摆放在书桌上时,老全的眼睛竟一下子看直了。他急忙找出老花镜戴上,握着个放大镜对准石头的细部仔细端详。蔡小亭虽然外行,却也感觉这枚石头的出现,让老全书房的所有石头都黯然失色了。这是怎样妙不可言的一枚石头啊!整枚石头呈淡青色,正面是一幅天然生成的水墨画,可见下方远山如黛,影影绰绰,仿如雾中,上方一块细小的白斑,恰似一镰弯月,高悬在空寂的深山,而月下一抹灰色的淡迹,便如一片浮移的乌云。看上去,感觉那轮细月像是刚刚挣脱了云雾的遮蔽,方得以铺洒清辉……

老全用目光将石头抚摸良久,才喃喃地赞叹道,上品,绝对的上品,真是造化神奇,真是鬼斧神工啊!

蔡小亭说,我嫌它占地方,还差点把它扔了呢。我真是有眼无珠,暴殄天物。

这时,老全注意到底座上贴着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四个字:繁云破后。蔡小亭连忙在一旁解释说,这四个字源自宋人晏几道的词句:繁云破后,分明素月,凉影挂金钩。意境倒也和这石画有几分贴切。

老全点着头说,嗯,不错,真是不错。

画石足足欣赏了半个小时,老全才和蔡小亭讨论提纲。临走时,老全叫住蔡小亭,说他忘了将画石带走。

蔡小亭摆出一脸恳切的表情说,这画石放在我那儿完全被糟蹋了,不如就搁您这儿吧。搁这儿还有您拿它当宝贝,还有您悉心呵护它。说着,他也不等老全回答,就三步并作两步跨出了门,并转身砰地一声将铁门从外面扣上了,然后匆匆下楼。

老全没有追出门来。


   

连日来,局机关上下笼罩着一种神秘的氛围,人人都是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有人表情复杂沉重,有人眉宇间则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上午市委组织部来人了,召集大家开了一个短会,只三言两语,就宣布老孟的时代结束了,同时宣布由老全代理局长主持全面工作。老全雷厉风行,第二天上午就召开了机关干部会。他坐在会议室过去老孟坐的正中间的座位上,表情严肃,不怒自威。他干脆利落地布置了近期工作,又简单地提出了几点要求,就宣称散会。会议结束得太快,让大家都觉得意犹未尽,觉得没过足瘾,认为老全主政后第一次讲话就应该长篇大论。不过,看老全那神态、那语气,俨然已是局长的作派了。

几个过去和老孟很亲近的科长垂头丧气,纷纷来找蔡小亭。他们认为蔡小亭是和老孟走得最近的,无形中就把他视作了小圈子的领衔人物。谭鹏也时常呆在蔡小亭的办公室里发一通牢骚,他像笼中困兽一般,就想找机会去撕咬、报复那个不给他希望和生路的人。蔡小亭却不慌不忙、气定神闲,他耐心地安抚他们,劝慰他们。他没有理由心情不好。老全后来再也没有提及那枚题为“繁云破后”的画石,不提就好,不提就说明老全接受了,他也就放心了。而那份文件提纲,按照老全的想法几易其稿后,已经定了下来,眼下正在动笔起草文件稿。按照目前这个趋势发展下去,他和老全建立更亲密的关系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凭借老全的提携做上副局长也是大有希望的。蔡小亭便感到扬眉吐气,在机关里进进出出则风风火火,让一些同事暗自纳闷不已。

可惜好景不长。十来天后的一个晚上,蔡小亭将已修改过一遍的文件稿送到老全家里去给他审定。临走前,老全忽然一拍脑门说,有件事差点又忘了,你那枚画石放在我这里已有些时日了,我也欣赏够了,该物归原主了。

蔡小亭深感意外,他涨红着脸说,我早就说过了,画石就放在您这里,您才配做它的主人,搁我那儿可真是明珠暗投了。

老全却态度坚决地说,还是拿回去吧。他冲蔡小亭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又说:那可不是一般的石头啊,前天我请一位行家鉴定了一下,他说起码值二万。说句实话,这块画石我真是喜欢得不得了,可我也不能掠人之美呀。

蔡小亭知道老全主意已定,再怎么劝都没有用了。他只得将画石又用送去时用过的那个纸袋装好,怏怏地提了回来。

蔡小亭回家后,和李小娜坐在客厅里,傻望着茶几上那枚沉甸甸的画石,都感觉心头空落落的。蔡小亭开始认真琢磨,为什么老全要将那枚画石退回来。凭他的直觉判断,老全起初显然是准备收下画石的,老全对它太爱不释手了。可后来又是什么原因促使老全毅然改变初衷,忍痛退回呢?是因为老全知道了画石的不菲价钱,觉察到这是在变相行贿,感到了后怕,还是因为老全发觉这枚画石是块烫手的山芋,送石者是设好了笼子让自己钻的,而其索取的东西自己恐怕难以给予满足,不如趁早抽身而退?蔡小亭不是老全肚子里的蛔虫,当然无从知晓。但老全的退石之举,让蔡小亭清醒地意识到,老全对他的信任还有所保留,老全对他尚有戒备之心,老全还远没有把他当成自己人。这个结论让他有点沮丧,有点泄气,让他突然感到了累,主要是心累,累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但心再累他也不会轻言放弃,因为他根本就不甘心、不服气呀!他无法停下来,他只能继续朝前走,继续处心积虑地谋划新的点子来取悦老全。前两次煞费苦心所作的努力虽然都以失败告终了,但他不相信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也都会难遂人愿,他不相信。他知道仅凭给老全母亲送了几条鳜鱼几瓶黄酒,仅凭老全让他秘密起草一份文件,是远远不够的,他必须抓紧时间采取更有力度的措施,来真正赢得老全的偏爱和重用,否则他就永无出头之日。

就在蔡小亭绞尽脑汁想点子找机会时,机会却送上门来了。

这天早上起床后,蔡小亭发现左眼皮跳得厉害,他揉了揉左眼,左眼皮依然时不时痉挛般地抖动几下。他知道这是因为昨晚熬夜修改那份文件稿,没有睡好觉造成的,但他更愿意相信当地的一句俗语:“左跳财,右跳灾”,左眼皮跳预示着将有财富出现,将有喜事降临。这段日子倒霉透了,会有什么喜事呢?蔡小亭实在想不出来,但他却很高兴,就为左眼皮跳,他觉得这是个好兆头。由于心里高兴,上班后他就给报社和电视台的两位老同学打电话,约他们中午吃饭。上次省领导视察时请他们推出的专题报道虽然没达到预期目的,但那不怪他们,他们还是尽心尽力了的,报道做得很出彩,蔡小亭早就想请他们吃一餐饭以示感谢,但因为种种原因,竟一直拖到现在。

中午,两位老同学各自率领几个部下按时赴宴。觥筹交错、酒酣耳热之际,报社一位留着小平头,十分健谈的年轻记者忽然谈到他昨晚参与采访了的一次扫毒行动。小平头借着酒劲吹嘘说,这次我抓拍的几张图片构图好,视觉冲击力也强,特别是其中的一张,强烈建议英明的头儿们用在头版,并尽可能发大一点,让读者一瞄见眼睛就移不开。小平头说着就从包里拿出他推崇的那张图片给大家看。蔡小亭不经意地瞟了一眼,看见图片上是一个年轻小伙子,双手放在脑后,头发蓬乱,目光呆滞,表情冷漠。这个人显然是在歌厅或其他什么地方吸了毒品,被警察逮了个正着。蔡小亭只看了一眼就不以为然地收回了目光,心想这张图片不过如此,小平头瞎吹牛也不嫌害臊。但只过了片刻,蔡小亭忽然像想起了一点什么,急忙从小平头手中一把夺过图片,放在眼前细瞧,顿时大吃一惊。图片上的小伙子不是别人,竟是老全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小全。刚才他没用心看,小全的脸又被头发半遮着,所以他没有一下子认出来。现在仔细看了,他确信图片上的人无疑就是小全,那眉眼太像老全了。他想:老全那么要强,那么看重脸面和名声,如果这张图片在报上捅出来,不把老全气个半死才怪。更要紧的是,眼下正是老全提任局长的关键时期,要是这件事弄得全城沸沸扬扬,对老全的升迁将极为不利。如果传到市领导耳里,市领导说,连自己的儿子都管不好,又如何管好一个大局?一句话也许就把老全的局长给否掉了。总之,这张图片对老全太重要了,因为它是一枚蓄势待发的炸弹,随时就可能被引爆。由此,这张图片对蔡小亭也太重要了,因为它给他带来了难得的良机——阻止“炸弹”爆炸就能帮助老全化解危机,老全就会由衷地感激他,他就能进一步走进老全心里。看来,早上左眼皮跳还真应验了,这真是天助我也!

这客人走时,蔡小亭请报社的老同学和小平头留步,说有个事想单独请教一下。然后他就提出了请他们不要发表那张图片的想法,他只说图片上的小伙子是一个熟人的孩子,并没有提到老全。在谈这些话的过程中,他请服务员拿来四条中华烟,给了老同学和小平头各两条。老同学到底是老同学,立即就爽快地答应了。小平头开始还不大乐意,后来拿了中华烟,马上就松了口,表态说他一切都听头儿的,并将那张图片交给了蔡小亭。

摆平了图片的事情,蔡小亭舒了一口气,但他知道还没有完,老全的儿子小全多半还关在派出所里,他得想办法把那狗东西弄出来。他猜测,老全很可能还不知道小全被抓的事。小全并没有和老全住在一起,也不会让警察通知老全来领自己。小全怕老全,就像老鼠怕猫一样。而老全早为小全伤透了心,对小全非常失望,即使知道小全被关在派出所里,顾及面子和影响也不会亲自出面去取人。蔡小亭如果设法把小全不声不响地弄出来,就又帮了老全一个大忙了。蔡小亭忽然有些感谢小全那个混小子了。不是小全,他哪来这么些表现自己的机会!

在考虑如何弄出小全的过程中,蔡小亭想到了谭鹏。他决定借这个机会拉谭鹏一把,由谭鹏去疏通关系弄小全出来,让谭鹏原来留在老全心目中的坏印象被这次立下的功劳全部抹掉。虽然谭鹏的素质叫人不敢恭维,常常让人生厌,但谭鹏过去毕竟积极帮助过他,现在又正茫然无助,他就不能撇下谭鹏不管。那不符合他做人的原则。另外,由谭鹏去弄小全出来比他去更方便和容易一些,因为谭鹏有不少的战友都在公安系统。

谭鹏听蔡小亭说了相关情况后,对蔡小亭很是感激,连声夸他够朋友。然后就带着蔡小亭去找了几个战友,到底人熟好办事,事情很快就顺利地办妥了,不仅罚款由二万降到了五千,而且交了罚款当晚就可以放人。

从派出所出来,蔡小亭立即在车上给老全打电话,告诉老全有一件十分重要的急事要马上向他当面汇报,并且不宜在办公室谈。老全在电话那头愣怔了片刻,才说,好吧。于是他俩约好了一个地方,蔡小亭和谭鹏就匆匆赶去。

在一家酒吧的包房里,老全看到蔡小亭身后跟着的谭鹏有些吃惊,脸色马上变了。蔡小亭见状连忙说,今天这事还多亏了谭鹏呢。一句话说得老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蔡小亭便把那张图片掏出来,开始给老全汇报。老全听完后,脸上黑沉沉的,像落了一团乌云,牙关紧咬着,似乎是在竭力控制着不让怒火一喷而出。过了一会儿,他总算平静了一些,却仍然无力地瘫缩在沙发上,好久都没有动一下,也没有说一句话。蔡小亭默默地看着老全,感觉有点恍惚,他难以想像面前这个看起来是那么羸弱、那么伤感、那么无奈的父亲,竟然和那个作风强硬,脾气火爆,从不服输的全局长是同一个人。他忽然感到眼前的老全十分可怜,同时觉得也更加可亲……

老全终于从一个很失败的父亲的角色中挣脱出来,他恢复了常态,站起来,伸出右臂,先抓住了蔡小亭的手,紧紧地握着,很久很久才松开,然后又抓过谭鹏的手,也是紧紧地握住,很久很久才松开。



借助小全提供的良机,蔡小亭意外地捏住了老全的“软肋”,从而一举扭转了形势,赢得了老全的青睐。这以后,老全就经常把蔡小亭叫到办公室,和他商量一些工作上的事,听取他的建议了。那篇文件稿则已经改定,暂时先放着,只等老全的任命文件一下发,马上就开始着手实施,一场改革风暴就将刮遍全系统上上下下各个角落。老全对谭鹏的态度也改变了。老全坐上宝马车后,原来是准备把谭鹏这个司机换下来的,后来就改了主意,谭鹏便成了老全的专职司机。谭鹏干得挺欢,并且又开始做办公室主任的升迁梦了。蔡小亭的工作热情则比谭鹏更高,对升任副局长的信心也更足了。

有一天,老全在办公室和蔡小亭谈完工作后,忽然主动谈到了他的个人进步问题。老全早就在超前考虑如何调整干部了。老全推心置腹地说,凭你各方面的条件和表现,当然是副局长的最佳人选,我们局党组也一致推荐你。但现在情况却有点复杂,主要是因为小齐。你知道,小齐各方面也不错。但这并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是市里有人替小齐说话,事情就变得复杂了。不过,我会尽力替你争取……

老全的一席话,让蔡小亭很受感动。老全能主动给他讲这番话,说明老全已把他当成自己人了。这是他做梦都在盼望着的事情,他能不激动!但老全的话,同时又让蔡小亭的心悬了起来。好不容易就要看到胜利的曙光,半路却杀出这么一只拦路虎,让他很意外,很吃惊。让他意外和吃惊的倒不是齐科长和他争位子,这一点他早就有思想准备,而是齐科长背靠的市里领导突然变成了一个强有力的对手,让他一下子没有了胜算的把握。

老全已给他提了醒,他必须尽快想出办法,他不能坐以待毙,让快要煮熟的鸭子飞了。他便叫来谭鹏商议怎样办。他不想事先和李小娜商量,他料想李小娜也拿不出什么好主意。当然谭鹏也不是个商量正事的好对象,但他却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不过话又说回来,谭鹏虽然是狗肉包子上不了正席,出不了什么正经主意,但想歪点子、动坏心思却是十分在行的。说不定谭鹏掏一个什么歪点子出来,恰恰就比什么都管用,就能把齐科长的勃勃野心给掐灭了呢。

谭鹏果然没有让蔡小亭失望。他提供了一个重要情报:齐科长去年11月份参加省厅在海南组织的一次培训活动时,曾偷偷观看过色情表演。

蔡小亭疑惑地问,这事你怎么知道?

谭鹏说,嘿,他自己亲口讲的呗。有一回我们几个人在一起吃饭,大家争先恐后地讲黄段子,后来齐科长就说,黄段子再精彩,听多了也没劲,我来给你们讲个亲身经历的。然后他就绘声绘色地讲述了在海口观看色情表演的经过,听得大家都他妈的口干舌燥,恨不得马上飞到海口去。那天齐科长也是酒灌多了,不然他决不会讲的。据说,酒醒后他很是后悔。

蔡小亭心想:这事很难查实,如果放在平时,即使有人举报,最后往往不了了之,因此很难影响到齐科长什么,但现在齐科长如果成了待提拔对象,有关部门就不得不慎重对待了,即使仍然不能查实,却无法打消对他作风不正、腐化堕落的怀疑,因此就不敢贸然启用,而只能暂缓提拔,这样齐科长就痛失了机会,而自己则可以踩着齐科长的背,爬上副局长的宝座了。

蔡小亭准备马上行动。谭鹏的想法只是搞一份匿名举报,他的考虑却更富有远见,他决定不搞则已,要搞就搞实名举报。根据谭鹏介绍的情况,齐科长观看色情表演的具体时间、地点、整个过程以及相关细节都十分清楚了,搞实名举报完全具备条件。蔡小亭认真掂量过,实名举报的杀伤力比匿名举报不知要大多少倍,只有搞实名举报,才足以让那个替齐科长说话的市领导哑口无言,才足以把齐科长弄趴下。可是,由谁来操作这个实名举报呢?他自已出面肯定不合适,他只能在幕后操纵。蔡小亭想来想去,就想到了年轻的局办公室副主任徐磊。徐磊开始肯定会感到为难,不想得罪齐科长,但只要他做好思想工作,徐磊一定会答应他的。他有这个信心。徐磊毕竟是他亲手挑选进来的,又是他积极向领导建议才被早早地提拔为副主任的,徐磊那么乖巧精明,不会分不清轻重好歹,一定能帮他完成这个特殊任务,啃下齐科长这块骨头。

蔡小亭把徐磊叫到办公室里,亲自倒上一杯水,这个少有的举动让徐磊直感到纳闷。坐定后,他先问了徐磊近日的工作情况,然后又了解徐磊搞对象的进展情况,再然后又聊到徐磊的父母,话题越来越温馨,语气越来越亲切。最后就由父母对子女的期望谈到徐磊的进步问题,蔡小亭含蓄地暗示,照徐磊这么干下去,更进一步做上科室正职已为期不远了。徐磊到底还是嫩了些,听懂蔡小亭的话后就很是激动,脸涨得通红,说了很多表示感谢的话。他哪晓得蔡小亭只是根据自己的需要信口开河,提拔徐磊其实一点影子也没有。

铺垫做足了,氛围酝酿好了,蔡小亭才转入正题。徐磊开始还有几分犹豫,但很快就答应了,并保证一定把活儿干得漂漂亮亮的。

蔡小亭放下心来,中午在办公室沙发上打盹,一躺下居然就睡着了。但睡着不久他就做了一个梦,梦见齐科长戴着手铐被带出去了,带出去时还转过头来死死地盯着他蔡小亭,目光里射出愤怒、怨恨、鄙夷的光……蔡小亭一下子就被惊醒了,惊醒后就开始反思自己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卑鄙有点缺德。齐科长那人其实挺好的,性格直爽,为人忠厚,除了不该长一个红红的酒糟鼻,又有点贪杯外,一时还真挑不出什么毛病。而且齐科长和他虽然交往不多,但俩人也从没红过脸。现在就因为齐科长成了竞争对手,便暗中放冷枪,偷偷使绊子,是不是有点残忍、有点阴毒?这种事他蔡小亭竟然也可以脸不红心不跳地去干?……可是,他又愿意干这见不得人的事吗,他也是被逼无奈呀。

晚上,蔡小亭带着矛盾、复杂的心情回到家,却得到李小娜的坚定支持。蔡小亭在处理老全儿子小全被抓那件事上的出色表现,让她感到很满意,但蔡小亭眼下表现出来的优柔寡断和妇人之仁却又让她有些不屑。她觉得有必要给他打打气,提个醒,就说,自古以来,权力争斗莫不是刀光剑影,你死我活。要不想对不起别人,就只有对不起自己,懂吗?

蔡小亭笑道,哪有那么严重,你是看《雍正王朝》之类的宫廷戏看多了吧!……

临睡时,李小娜才想起告诉蔡小亭,那个赵叔今晚又来过,打听他孙女工作的事给落实得怎么样了。蔡小亭直拍脑袋,这些日子忙得晕头转向,竟把这事给遗忘了。

他不敢再延误,第二天上午就找了原来的老领导老王,又上人事局,做了些工作,将赵叔的孙女安排进了老王所在的单位。


十一


老全代理了三个月局长后,在望眼欲穿中,终于盼来了市委组织部对老全进行考核。又半月后,局长的任命文件下来了,局长却不是老全,而是姓林,原任下面一个山区小县的县长。老全没做成局长,却做了局党组书记,也算是提拔了。这个结果让局机关上上下下深感意外,因为过去一把手都是党政一肩挑,从未分设过,现在让老全做专职党组书记,明显带有安慰性质。党组书记看起来也算是正职,但实质上也就相当于一个副职,因为现在都实行局长负责制,工作拍板、说话算数的还是局长。

蔡小亭尤其失落。他万万没想到,半路竟杀出程咬金来,他满以为老全做局长是十拿九稳的,他将宝全押在老全身上,他煞费心机,他用心良苦,他脑壳都想破,他法子都使尽,总算拿下了老全这个谨慎古怪、不好接近的家伙,赢得了老全的信任和重视。可官场扑朔迷离,人事变化莫测,转瞬之间,他这一切的努力、一切的付出、一切的辛劳,竟全都付之东流了,全都毫无价值了,他能不悲观失望,能不伤心欲绝!那天下午蔡小亭坐在家里,看着那枚被老全退回来,还没来得及卖出的画石,联系到自己,不由苦笑了:破去了片片繁云,扫除了种种障碍,可月辉却并没有像他向往和想像的那样慷慨地洒落在他身上,他眼前重又漆黑一团,根本看不到希望所在。蔡小亭在痛苦的煎熬中认真反省自己,忽然觉得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真是不值得啊,干嘛要拼命往官道上挤呢,就为了满足那点可怜的虚荣心和所谓的成就感?就因为人家爬上去了自己看着眼热?就因为自己还有点抱负还想做点事?可为了这一官半职,自己付出的代价还小吗?耗去时间、精力,活得压抑、紧张都不说,自己还把人格、良心也弄丢了,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回想曾经做过的那些龌龊事,他现在都还感到恶心,都觉得瞧不起自己。

严重受挫的蔡小亭终于有些失去耐心了,终于有些看破红尘了,终于有些万念俱灰了。他承认自己是个失败者,而且一败涂地。

蔡小亭瞧不起自己,对谭鹏也更为厌恶了。谭鹏的心情自然也是糟透了。在谭鹏的邀约下,俩人又在翠湖苑喝过一回酒,发了一通牢骚。谭鹏瞪着发红的眼睛,不分青红皂白,把老孟、老全以及新来的林局长轮番骂了几遍,说了些狠话,仍然觉得不解恨。蔡小亭因为心境发生了变化,所以对谭鹏的谩骂并不觉得悦耳,反而感到难听了。这样一个粗野浅薄、毫无修养,又自不量力的家伙,自己居然和他打得火热,蔡小亭忽然觉得不可思议了,忽然感到自己真是堕落得可怕。他想,今后得离谭鹏远一点了。

林局长走马上任了。跟随林局长到任的,还有一堆真假莫辨的传言。有传言说,组织部原定的方案是让老全做局长,但市委常委会研究时,这个方案被市委书记否决了,市委书记推荐了姓林的。有传言说,林局长在做县长时,作风泼辣,敢作敢为,令人刮目相看,市委书记十分欣赏他,他今后的前途必定无量。还有传言甚至说,林局长是市委书记的大红人,目前在这里做局长只是过个渡,明年市里换届时就要提携他做副市长。不管这些传言是真是假,但林局长确实有些不同凡响。他很年轻,比蔡小亭还小一岁。有好事者查了档案,说林局长是这个局成立以来最年轻的局长。他真是敢说敢干,上任一周就卖了一部奥迪车,同时改革接待制度,大幅度削减招待费,弄得机关上下议论纷纷。关于干部问题,林局长也拿出了鲜明的态度。他在机关干部会上明确表示,今后提拔干部一律采取竞争上岗的方式公开选拔,确保公开、公平、公正,让那些真正有点本事、能干成事、群众公认的干部走上领导岗位。大家以为林局长只是说说而已,哪个新官上任不是这么雄心勃勃,充满理想主义的激情呢。不想林局长却是动真格的,经他积极向组织部建议,组织部很快决定,采取竞争上岗方式,在全系统符合条件的干部中公开选拔一位副局长。

消息传来,蔡小亭却没怎么在意,也没有动心。他现在真是心如止水了,他不再为提拔干部的相关消息而激动,不再为争那个副局长的位子而焦虑了。那些东西已离他很遥远,与他不相干了。他重新拾起了多年没摸过的鱼杆,在双休日去郊外钓了一满天鱼,累得一身的臭汗,却感觉无比的快活和舒畅。这才叫生活啊,这才算享受人生,善待生命啊!蔡小亭感慨不已。他对当那个副局长兴趣大减,对公开选拔更是持怀疑态度。不过是做个样子,摆出一种姿态吧。做点手脚,玩点猫腻,改变一下游戏规则,最后当选的还不是领导看中的人,说穿了不过是个精心设计的骗局,哪有什么公开、公平、公正可言呢?这类把戏蔡小亭见得太多了。

这天晚上,赵叔又登门了。他是来表达谢意的。蔡小亭帮他孙女在市里落实了一个好单位,安排坐办公室,而且还分了一套一室一厅的住房,他对蔡小亭能不感激?赵叔就反复啰嗦着那几句感谢的话,蔡小亭在一旁回应着,李小娜两眼紧盯着电视,没有答一句腔,对赵叔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她很腻烦赵叔,觉得赵叔到底是小县城的小老板,见的世面不多,还不太懂得人情世故。

赵叔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阵子,总算停了下来。蔡小亭吁了一口气,心想赵叔也该告辞了。不想赵叔喝着茶,仍然没有要走的意思。蔡小亭心里有些急,李小娜的脸色则更加阴暗了。就在这个时候,赵叔不紧不慢地说出几句话来,却让蔡小亭和李小娜都呆住了。

赵叔说,你们那个新来的林局长,是我侄子哩。虽说是远房侄子,可我们两家走得很亲。小林念高中时,在我家整整住了三年,三年里和我们在一个锅里吃饭,我没拿他家一分钱。他老家那时候太苦寒了。我也是看这孩子是块好料,才那么热心地帮衬他。现在看来,我的眼光还真不赖,小林还真是干大事的呢。要是早知道小林会调市里来,我孙女的工作就不用麻烦你了。

听了赵叔的话,蔡小亭有一丝惊喜,但这种感觉并不太强烈,而且他也没有去联想什么,李小娜却感觉喜从天降,并且马上就联想到蔡小亭这下子有救了。在她眼里,赵叔顿时成了贵人,成了她丈夫的救命稻草。李小娜立刻满脸堆笑,殷勤地给赵叔茶杯里续满开水,小心翼翼地问道,您在林局长面前说得上话?

赵叔有些生气了,说,怎么说不上话?小林最尊重我了,也最听我的,就连他当年和老婆谈对象,后来要下到那个小县去,都听取了我的意见呢。

李小娜喜滋滋地说,这真是太好了,再好不过了。

赵叔说,你们放心,我会请小林关照小亭的。这次上市里来,我就准备去给小林说说的,不巧小林这两天到省里开会去了,见不上面。这样吧,小亭你有什么具体要求,先告诉我一声,我再对小林说。过几天放“十一”长假,小林回老家去看父母,会邀请我过去作客的,到时我再和他细谈。

李小娜觉得赵叔这些话说到她心坎上去了,她这才发觉赵叔其实是蛮懂人情世故的。蔡小亭的反应却没有她热烈,他不置可否,一言不发。李小娜对蔡小亭的态度非常不满意,瞪了他一眼,然后坐在赵叔身边,说出了想请林局长关照蔡小亭当上副局长的想法,赵叔表示一定尽力在小林面前做工作。

李小娜把蔡小亭拉进卧室,关上门后不满地问,今天怎么啦,脑子进水啦?

蔡小亭懒懒地说,我真是一点信心都没有了,我不想再做那个美梦了。

李小娜恨恨地说,瞧你那点出息!我告诉你,现在这个机会可是太难得了,如果不抓住,将来可别后悔。

蔡小亭说,以前抓住的机会还少吗?可结果怎样,还不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我肠子都悔青了。

李小娜的口气稍微缓和了一些,说,不管怎么样,咱们再赌一次,兴许这次就成了呢。这次不赌则已,要赌就赌大一点,破釜成舟,胜败在此一举。

当李小娜提出委托赵叔“十一”期间给林局长送三万块钱时,蔡小亭感到很吃惊,问道,一次就送这么多?咱们手头哪有这么多钱?

李小娜坚定地说,干泥巴抹不上墙,钱送少了不腥不臭的,打不动人。钱你不用管,我来筹借。但你得给我振作起来,别一天到晚像霜打的茄子!

李小娜的逼迫使他欲罢不能,送出的三万块钱也给了他一些底气和信心,蔡小亭又慢慢活过来了,开始认真地对待公开选拔。他一点儿也不担心考试考核,他有这个自信。果然,不久笔试、面试如期举行,在全系统参考的数十位40岁以下正科级干部中,蔡小亭夺得了笔试、面试总分第一名。齐科长则紧随其后,夺得第二名,只比蔡小亭少两分。接下来进行民主推荐,蔡小亭的票数又略高于齐科长。最后取了综合得分第一名蔡小亭、第二名齐科长和第三名提交市委常委会,由常委会在这三人中选定一个人任命为副局长。

摘取了综合得分第一名,并没有给蔡小亭带来太多的喜悦,他反而变得更为紧张、更为敏感了。他知道考场外的竞争——真正的较量开始了。考了第一名又怎样呢?是第一名并不一定就用你,常委会也可以研究用第二名或第三名,这里面就留有足够的活动空间和周旋余地。蔡小亭见过很多公开选拔最后都不是取的第一名,原因很简单,第一名在考场上实力最强,但在考场外的实力却比不上第二名或是第三名。蔡小亭就担心这一点。赵叔一直没到市里来,也不知那次带去的三万块钱送到林局长手中没有,蔡小亭十分挂念,后悔没有叫赵叔留个电话号码,现在也无法与之取得联系。如果林局长接受了他的钱,就意味着他有了三分之二的成功把握。因为单位一把手的建议是至关重要的,一般情况下组织部和常委会都会尊重和采纳单位一把手的建议。还有,徐磊寄出了揭发齐科长的举报信后,一直没有听到任何动静,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如果用此举能绊住齐科长,他成功的希望就大多了。由于对这两件关系重大的事心中无数,蔡小亭便有点烦躁不安、坐卧难宁。

一个星期之后,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林局长把蔡小亭叫到办公室,告诉他,市委常委会已研究决定,由他担任副局长,任命文件即将下达。林局长面带微笑,向他表示了祝贺,然后提出了几点希望。蔡小亭的脸色看起来很平静,他认真地听林局长说完后,就主动表态一定努力工作,决不辜负组织和领导的期望。临走时,林局长紧紧握住他的手,又说了一番好好干之类的激励话。

从林局长办公室出来,蔡小亭感觉脚下像踩着云朵。一时间,他百感交集、热泪盈眶,刚才在林局长面前压抑的情感,一下子爆发了。这该不是在梦中吧?他真的成为“局长层”中的一员了?为了这一天,他盼星星盼月亮,盼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啊,又经受了多少折磨和煎熬啊。苍天有眼,总算让他熬出头了,一切苦难从此可以划上句号了。而明天,一种全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蔡小亭刚回到办公室,钱长锋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在向他祝贺了一番之后,钱长锋说,你不晓得常委会上争论得有多激烈,好在林局长建议用你,最后市委书记就拍板说用第一名,这样你才得以胜出。蔡小亭听后暗想:幸亏送了那三万块钱,看来那三万块钱算是送到了点子上,送到了关键处,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

快下班的时候,全机关都已知道了蔡小亭升了副局长的消息,大家都来向他道贺,谭鹏也兴高采烈地来了,并邀他去翠湖苑聚一聚,庆贺一番。蔡小亭却推说这两天肠胃不舒服,一口谢绝了。谭鹏感到有些意外,却又不好多说什么,只得扫兴地离去了。

回到家,蔡小亭报告了喜讯,李小娜高兴得一下子蹦了起来,连忙说,晚上出去吃饭,庆祝一下。

蔡小亭说,就去翠湖苑怎么样?

李小娜白了他一眼说,翠湖苑哪行?档次也太低了。你做了副局长,今后就要注意身份,不要再去翠湖苑那种小馆子吃饭了。我们去条件最好的飞升大酒店吧,把你那几个狐朋狗友也叫上。

蔡小亭顿时感到兴味索然了。他明白了李小娜急着去吃饭,并且要上最高档的酒店,还要呼朋唤友,其用意不过是要迫不及待地向人炫耀他的荣升,这个虚荣的女人呐!蔡小亭对李小娜一下子又厌恶起来,就扯了个由头推托说,干脆改日吧,等任命文件下来了,再聚也不迟。


十二


蔡小亭没料到,他就任副局长的第一天,竟会没有一点好心情。

起因是两件事。

这天上午,蔡小亭在办公桌上突然奇怪地看到了徐磊的信。有什么事不好当面说,还需要写信呢?疑惑地打开信封,读完内容,蔡小亭的心头便颇不是滋味了。徐磊在信中首先向蔡小亭表示歉意,请求蔡小亭原谅,原谅他不守信用,因为他并未将那封整齐科长的检举信寄出去。徐磊说,他一开始是准备寄出去的,但后来进了邮局又犹豫了,动摇了,最终选择了不寄,将检举信收起来。徐磊说,他之所以决定不寄,是因为他做人还有一条底线,那就是“害人之心不可有”,他必须守住这条很低很低的底线……徐磊的信,就像抽了蔡小亭一闷棍,把蔡小亭的好心情全破坏了。

第二件事与赵叔有关。这天晚上,像失踪了的赵叔终于来蔡小亭家了。李小娜像迎接功臣一般,热情地把他迎进屋,连声表示感谢。

赵叔却一脸惭愧地说,感谢什么呀?我一直连小林的面都没见上。

蔡小亭和李小娜不由都愣住了。李小娜问,您没跟林局长打过招呼呀?

赵叔说,上次从这里回去后不久,我就病倒了,患的是出血热,高烧烧得晕晕糊糊的,差点要了我的老命。而“十一”小林因为工作忙,并没有回去,我们俩人就没有碰上面。这两天我的病刚有些好转,我就硬撑着赶过来了。

蔡小亭这才注意到赵叔的脸色十分憔悴,身体看上去也十分虚弱。他问道,这么说来,那三万块钱根本就没有送出去?

赵叔答道,还没有呢。说完他就从身边的包里翻出一个鼓鼓满满的大信封来。

接过信封,李小娜的心头立即充满了一种捡了大便宜的窃喜。蔡小亭却只是感到震惊,从未有过的震惊。他脑子里不知是什么声音嗡嗡响成一片,响得他昏头胀脑,理不清思绪。怎么会这样呢?他一直以为是那三万块钱魔力无比,驱使着林局长偏向了自己。可是,不是凭那三万块钱,林局长又是凭什么推荐他做副局长呢?就凭他拿了个第一名?就这么简单?就这么容易?他不敢相信,也不能确定,因为这已大大超出了他的想像,超出了他的经验……

赵叔走后,蔡小亭一个人呆呆地坐在书房里,情绪坏到了极点。他终于明白:自己看上去是个成功者,其实呢,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啊!他目光无神地看着书桌上放着的那枚画石,突然却发现了异样:那几团乌云呢,弯月下的乌云呢?他将画石拿起来,对着台灯看,又背着台灯看,那形同乌云的灰色淡迹在灯光下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来,这乌云在灯光下是看不见的呀。这枚饱吸了大自然灵气的石头,竟是一块蕴含着无限禅机的奇石呢!蔡小亭心中一动,忽然若有所悟:乌云总会有消散之时,不会永远遮住月辉的。很多时候,遮住月辉的,其实只是内心假设的、想像的那团乌云啊!

可是可是哦,为什么内心那团乌云总是挥之不去呢?是因为过去被乌云遮蔽得太久,已不敢相信还有云开雾散的那一天了么?!

蔡小亭静静地坐在书房里,热泪无声地流满了脸颊……

第二天上班,蔡小亭路过二楼,忍不住朝熟悉的走廊深情地瞥了一眼,然后就步履轻盈地向三楼走去。他已想好了,上午就去向林局长汇报,商量办公室主任的人选问题, 办公室主任的位子不能老这么空着。

只不过,他推荐的人选不再是谭鹏,而是徐磊,那个三十岁刚出头的小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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